雍州临海,常年经商,故而往来行人龙蛇混杂。
除却商贾、流民之外,还有不少佩刀带剑的游侠。
城门口的一株百年老槐树,一个简陋的茶摊刚支好粗木搭的棚子。长凳上坐满讨茶解渴的行人。
茶小二正拎着铜壶依次给客人添茶,忽的眼角余光一瞥,见一人朝茶摊走来。
来人着一身绯色劲装,衣料是极上乘的云锦,边角绣着暗纹。他腰间悬一柄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一看便知是常年佩刀之人。与旁人不同的是,此人脸上覆着一块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眼尾微挑的凤眸与线条利落的下颌,看不清真容。
茶小二整日在城门口招呼客人,见惯了各色各样的人,但这种神秘兮兮的游侠不多见。看对方径直走到茶摊最角落的空位坐下,忙拎着铜壶接待。
“客官,要点什么?”
“一碗清茶。”
那人似乎刻意压低声音,听着有些沙哑。
茶小二转身取过粗瓷茶碗,斟满一盏碧绿茶汤。倒茶的工夫,他鼓了鼓勇气,抬头笑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绯衣人接茶,抬眸看他一眼,笑了笑。他说话声音很温柔:“小二哥好眼力。”
“嗨,常年在这城门口摆摊,别的本事没有,认人倒是一绝,”用抹布蹭了蹭桌沿,茶小二搔头谦虚道,“不过客官,这个时候来雍州,可不是个好时候,最近城里乱得很。”
绯衣人才要端起茶碗,闻言动作一顿:“为何?”
“当然是盐匪闹得。”
茶小二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咱们雍州临海,盛产海盐,靠这一买卖,往日里也算富庶。可差不多一年前,城外黑风口突然冒出了一伙盐匪,个个凶悍得很,回回都把押送的官盐抢得精光。官盐一丢,盐价就疯涨,如今一斤盐能换半斗米,寻常百姓家连菜都不敢放盐了。官府派了巡逻队整日搜捕,挨家挨户地查,弄得人心惶惶,连城门都关了大半。”
绯衣人轻笑:“盐匪再猖獗,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撑不了几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束手就擒,何必如此担忧。”
“客官您是外来的,不知道这里的水深,”茶小二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伙盐匪都闹腾一年了,官府派了好几拨人去剿,每次都扑个空,连个匪影都没见着。百姓们一开始都道是劫匪狡猾,但一来二去的,大家伙开始怀疑……不是官府抓不到,是上头有人不想抓。”
“你的意思是,官匪勾结?”绯衣人的声音略沉。
“哎哎,这话可不敢明打明地说!”
茶小二吓得一哆嗦,手一抖,茶水溅出半寸。他忙伸手捂住嘴,左右看了看,见城门楼上的卫兵没注意,才压低声音急切道,“客官您小声点,心里想想就好,要是被府衙的兵听见,可是要抓去坐牢的!”
“说不敢说,光靠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绯衣人指节微屈,叩起桌面,“盐匪肆虐,官府不作为,你们深受其害,没想过别的法子?”
“法子?平头百姓,能保全性命就不错了,谁能管抓盐匪的事?好在雍州临海,哪怕没盐可吃,还能打些咸水煮饭,就当盐用,”茶小二苦笑一声,“真正倒霉的,是这挨近雍州的地方。不单单没盐吃,据说上都城告状的人都被——”
剩下的话他没说下去,不过绯衣游侠也猜出几分。
“为何?”
“官官相护啊,敢上都告状的,下场都不怎么样。之前就有一老朽为了申冤上都城告状,结果让人家都城衙门的卫队打了个半死就给扔回来,连城门楼都没抬出去都咽气了,”茶小二摆摆手,“至于来雍州视察的大官,全是走走过场,我们这些草民也见不着,更别提说没盐的事,哦对了……”
他一拍脑门,似乎想到什么事情,又道:“这雍州城前一两天刚来了位天大的人物,也不知道是来查盐匪的,还是来和那些官老爷分赃的?”
绯衣人眸色微动,正欲再问详细些,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鸣锣开道的声音。
“回避!回避!”
茶摊的茶客们纷纷起身,探头向街口望去。
只见一队卫兵手持长戈,身着玄色盔甲,驾十几辆牛车朝城门外行驶,车上堆满了用粗麻布盖着的盐袋。
“这怎么又要运盐?”
邻桌的茶客探身子看清街上的卫队后,撇嘴嘟囔:“上个月刚被抢了三车,这才几天,又往外运,这不是明摆着给盐匪送钱吗?”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茶客接话,“这帮当官的,为了抓匪寇,大把大把地把盐往外扔,一点也不管我们的死活。盐都被他们拿去当诱饵了,我们吃什么?”
“嘘!小声点,被听见了要倒霉的。”一听茶客们满腹牢骚,茶小二怕闹出祸事,忙去劝阻。
绯衣游侠则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审视过护送的卫队成员。
突然,他的目光一顿,搁下茶碗起身。等茶小二回来后,游侠人已经不见踪迹,只余两锭碎金子摆放在茶桌上。
旧宫,天禄阁。
晨光穿过雕花棂格,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菱纹。
萧璟瑜今日醒得格外早,仓促用过崔景和刚煎好的汤药,便披一件月白锦袍,去了旧宫专门用来议事的铜雀殿。
魏沅与董昊成凑在案前,对着雍州舆图低声商议关于盐匪的搜捕计划,听见脚步声忙齐齐转身,撩起衣袍跪地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起来吧。”萧璟瑜抬手虚扶。
魏沅恭敬起身:“陛下怎么这般早就来了,才至雍州,应该先好好歇着,修养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