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山寨里有内奸的断言，萧璟瑜没有半分惊讶。

当初他用盐车诱敌之计轻松擒获崔老四一行时，便觉得此计实行得过于顺当。

一群在山里与官兵周旋一年的盐匪，怎会如此轻易就钻进套子里？

随着内奸二字被点破，迷雾散开。

所谓引蛇出洞，从一开始就是魏沅演的戏，捧高他，让他觉得雍州盐匪不过尔尔，等他放松警惕，再靠剿匪一举杀掉钱不三。

可如果魏沅在钱不三身边早就安插了内奸，应该提早动手铲除心腹大患，何必拖到今日？

除非……

他等的就是这个节骨眼。

萧璟瑜心底一亮。

他抬起眼，恰好映进一双正望着他的桃花眸水里。

极漂亮的桃花眸，含三分春色。目光与萧璟瑜碰在一处，也不躲，而是漾开似笑非笑的薄光。

萧璟瑜让这薄光撩得心头颤动，正欲开口，谢临晏却抢了他的话。

“钱不三的人手虽然能牵制奇袭的军队，但毕竟不是对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他提议道，“陛下身份尊贵，还是尽量去地道里避一避。”

萧璟瑜不愿听他安排，反对道：“朕眼下是边疆战无不胜、朝堂权倾天下的宰执，要是面对区区几千士兵就又躲又藏，岂不惹人怀疑？”

他避开谢临晏要牵他的手，准备离开库房：“朕要去看看钱不三那边的情况。”

谢临晏蹙眉，拦在萧璟瑜身前：“陛下。钱不三那边此刻必定已经跟奇袭兵对上了，刀剑无眼，万一……”

“此事朕心里有数，”萧璟瑜用眼神示意他让开，斩钉截铁道，“你不要多说。”

谢临晏没有再劝。侧身让开了门口，等萧璟瑜出门，无声地跟上去。

寨道远处，喊杀声隐约可闻，跟闷雷似的。

萧璟瑜赶到寨子北角时，钱不三正站在半人高的石垒后头，一手按着开山斧，一手指着底下的弟兄把最后几口木箱往地道里塞。

箱子里装的正是库房里那些账簿和往来书信，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由两个汉子抬着往地道口里递，里头有人接应，动作虽急却不算乱。

“慢点！别栽跟头了！”

看着下面人慌忙无措的样子，钱不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他又不能露怯，只得绷着脸吼了一句。

寨墙上，哨点撤了大半，剩下几个弓手猫着腰蹲在垒后，箭搭在弦上，以防偷袭。

“当家的！当家的！”

地道门前忙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个瘦高个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崔头领带人在断头崖底下跟官兵交手了！伤了七八个兄弟，对方弩箭太密，压得弟兄们抬不起头，崔头领让小的来禀，最多再拖半个时辰！让你捡要紧的搬。”

钱不三抹把脸上的汗：“半个时辰……他们离寨子还有多远？”

“不足三里地！”那喽啰直喘粗气，袖子把额头上的血口子擦了又擦，“这帮人跟以前的官军差不多，训练有素，咱们设的绊索被他们拆了三处，光靠袭扰根本挡不住。”

钱不三嘴里骂了一声，然后道：“正面扎营的那些雍州兵呢？有没有动静？”

“回当家的，正面那些兵还在原地，但营里一直有人进出，像是在等信号！”

“等信号，”钱不三咬着后槽牙，脸色难看，“他娘的，这帮人果然是在等抄后路的得手，好前后夹击。”

正说着，他余光瞥见萧璟瑜从寨道处而来，人在危急关头再顾不得疑神疑鬼，赶紧跟盼救星似的迎上去求救：“谢相！这里眼看就要接仗，你帮忙想想，还有什么好法子？”

萧璟瑜的目光越过垒墙，望了一眼远处山脊：“现在是什么局势？”

“后面摸上来的兵在找寨子的入口，就这会儿工夫，已经换了三拨人来探寨墙外的暗哨位置，”他越说越烦躁，朝石垒上重重一拍，“这些人摆明了是来找门的！”

“官军训练有素，你拦不住他们的速度，找到寨门只是时间问题，”萧璟瑜一针见血道，“让兄弟们先退入地道，所有人，越快越好。”

“可万一他们发现了地道……”

“官兵上来发现人去楼空，会以为你们已经往山后逃窜，反而容易让他们松懈，”萧璟瑜分析道，“账簿应该都撤进去了，让你的人在各处入口设几个陷阱，绊索、陷坑、滚石，有什么用什么，设完便撤，不要恋战。”

“谢相，容老婆子说一句，我觉着这个法子不太妥当。”

萧璟瑜刚说完，钱婆拄着拐杖挤过来。

“地道是咱们最后的退路，万一让官兵发现被堵了，可就真成了瓮里的鳖。”

钱不三皱眉：“那干娘的意思是？”

“要老婆子我说，不如拿账簿去跟魏沅和谈。反正这东西是魏沅的软肋，正好可以拿捏他。再说……”钱婆道，“有谢相在这儿坐镇，他魏沅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当朝宰执面前造次。”

萧璟瑜眉梢轻挑：“钱婆这主意倒是不错。本相可以替你带这些东西去和魏沅和谈，只不过，有一件事恐怕钱婆忘了……”

“一旦走了和谈的路数，便是承认这些东西是拿来同魏沅做交易的筹码，而非呈堂的罪证。既然是筹码，魏沅就有资格讨价还价。到时候他一口咬定这些账簿是伪造的，和谈变成扯皮——他的罪名，可就不成立了。”

钱婆笑道：“谢相想得太远，保命要紧，谁还顾得上罪名不罪名的？再说，咱们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又不是真要把账簿交出去。”

她说完便转过头，用眼神催促钱不三。

钱不三并不乐意把账簿交出去，只是碍着自家干娘的面子不好当场驳回。如今形势危急，弟兄们马上就要跟官兵接仗。他想不出其他两侧，最终陷入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