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完全没有料到拓朔会偷偷来黑风口。

看这头羯延蛮狼得意嚣张的样子，他蹙眉：“朕不是让你在宫里待着？你跑来黑风口做什么？”

拓朔大喇喇道：“狗在宫里找不着主人，自然寻着味来了。再说，闻着味儿来的狗不止我一个，陛下要偏袒庇护另一个吗？”

说话的同时他偏过头，视线越过萧璟瑜的肩头，投向身后默然而立的谢临晏。

谢临晏表情如常，桃花眸里的笑意纹丝不动。

萧璟瑜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和拓朔纠缠，他转而看向让拓朔擒住，再无半点力气的魏沅：“既然来了，便把人交给费将军，与钱婆一并押回旧宫审问。”

费峥应声上前，刚迈出两步，拓朔拔刀一横：“陛下，魏太守是我逮住的。”

言外之意很清楚。

人是他抓的，自然该由他来审。

萧璟瑜起初只当拓朔又要给他使绊子，刚准备驳斥，忽的眼神一定。

他想起件事。

拓朔是羯延人。

羯延部落折磨人的手段他没见过，但也听说过，说好听叫不拘一格，说难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他素来不喜这些阴狠路数，可眼下魏沅不是寻常犯人，这个人背后牵着朝堂上盘根错节，寻常审讯手段不好撬开他的嘴。想要逼他开口招供，确实要找个更为心狠手辣的人来对付。

“给你可以，”萧璟瑜道，“但朕要你从他嘴里掏出藏匿官盐的库房在何处。其余的，只要他不死，你自己掂量好就行。”

拓朔眼中的光芒迸亮，像头嗅到血腥气的饿狼。

“遵陛下旨意。”他乐呵呵地应声，而后一把攥住魏沅的后衣领，将人从地上拽起后拖走。

一桩事了结，萧璟瑜便无意在黑风口耽搁时间，转身吩咐费峥布置銮驾回宫。

下山路上，随处可见清理战场、整理兵械的虎贲军和邻郡府兵。昨夜一战打的惨烈，山道两侧的松林被山火烧得只剩焦黑枝干，晨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谢临晏随同萧璟瑜走了许久，直到周围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才出声问道。

“陛下为何要用拓朔？”

萧璟瑜脚步未停，晨风拂动发鬓：“朕养他就是为了用他。羯延人野性难驯，可有些阴毒手段确实不凡，熬刑、逼供、撬人嘴皮子，这些事他比费峥在行。”

“那么臣呢？”谢临晏轻笑，“陛下如今也是有其他宠幸倚仗的得力人了，臣这个奸佞，大概是真的要被打进冷宫了。”

又是打入冷宫。

听到这个扎耳的词，萧璟瑜停下步伐转过身来，既恼怒又无奈：“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谢临晏无辜道：“臣哪里胡说八道了？”

“什么叫做冷宫？朕后宫中连个妃嫔都没有，不准造谣，”萧璟瑜道，“再者，朕不让你参与审讯，只是……”

“只是？”谢临晏眼神戏谑，重复萧璟瑜的话。

萧璟瑜看他的眼神就觉得烦躁，长袖一拂：“你是一朝宰执，又不是酷吏，审人这种脏活累活，以后最好少做。”

谢临晏敛眸暗笑。

晨曦透过枝桠落在他脸上，桃花眸格外清亮柔美。

“臣听陛下的，魏沅的案子就由陛下来处理，不过还有一事？”

“快说。”萧璟瑜看他笑得一副狐狸样，寒毛都炸出来了。

谢临晏却偏偏慢条斯理，一步一字道：“臣眼下是待罪之身，这回……跟陛下回旧宫，用什么身份好？”

萧璟瑜扬眉：“你该用什么身份，就用什么身份。”

“臣能用的身份可太多了，”谢临晏道，“不知陛下喜欢哪个？”

他笑语挑逗的模样弄得萧璟瑜心中发痒，说也不知道怎么说，骂也不清楚怎么骂，忽然间心思一动，他偏过头，唇角挑起。

“当朝宰执正禁足，至于你，就当朕的贴身护卫，好好服侍朕。”

谢临晏看萧璟瑜含情带笑，就算对方想捉弄自己也无所谓了，欣然答应：“好，臣遵旨。”

魏沅作乱的消息传回雍州城时，满城一夜间变了天。

谁也未曾料到，一郡太守领兵剿匪不过几日便沦为阶下囚。

刺史董昊成得知此事后，吓得魂飞魄散，为了请罪，更是负荆在旧宫门外跪了足足三个时辰，还拿出一份近几年来与魏沅有过盐铁往来的盐商名单。

萧璟瑜没有见他。出面的是费峥，只言一句“陛下心中自有抉择，还请刺史回府等候陛下召令”。

随后拿了名单头也不回地走了。

董昊成跪得膝盖都没了知觉，再一听回府等召令，深感前途渺茫，当场昏厥，后让家人抬回府里，没吃没喝了两三天，人都快瘦成一把骨头。

旧宫汀花水榭，午后。

萧璟瑜坐在临水的竹帘下拨琴，听着秦福跟他说道宫外的动荡。

边听，手指边拨弄几个散漫的泛音，从帘下飘出去，惊起几只灰羽水鸟。

休养几日，他肩头的伤势生了新肉，面上的病气也褪去几分。

秦福盼到自家天子安然无恙，乐得眉开眼笑，笑意盎然地用小茶壶给萧璟瑜添完药茶后又看一眼摘去面具的谢临晏，悄然退出水榭，把说话的机会留给二人。

“黑风口这一仗，除了几十个负隅顽抗的死士外，其余大半是被蒙蔽的雍州驻兵，听的是太守军令，不辨真伪，”秦福走后，萧璟瑜抬手按住琴弦，跟谢临晏说自己的打算，“朕的意思，这些人可以从宽处置，缴械遣散，不再追咎。”

谢临晏倒尽茶壶残茶，又醒几片新茶叶重新烹煮：“魏沅倒台，雍州的驻兵自然好处置，倒是那日从后山猎道摸上来的另一支兵马，这些人，不像是被蒙蔽的州兵，陛下查出头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