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病房的护士听到呼痛声,放下小推车,钻进门内,“怎么了?我来帮你看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人高马大不停喊痛的余屿舟吸引过去,唯有陆期期全程都没有回头去看,余屿舟幽怨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陆期期的背影上,眼睛都要瞪出血了。
三天后,余屿禾伤口拆线,余屿舟包机将他们带回了明珠城,陆期期和陆栩栩在机场转乘高铁回了南州。
余屿禾两兄妹回家和父母团聚,两人默契地没有跟家里提起这件事。余屿舟则回了余林别苑,被母亲谢婉问旅行快不快乐时,笑得比哭还难看。
尽管魂已经跟着那列高铁飞到了南州,但他人暂时还去不了,在法国比原定计划多待了三天,集团一堆事等着他处理,排在首位的必然是绑架案那天接到的齐桓的电话——
苏嶙峋要离职!
他连自己苦心经营了八年的SWEET SWEETY也不要了,六年前余味集团全资收购这间公司时,苏嶙峋提出的条件是担任总经理,公司人事全权由他掌控,并以超额业绩换取股权激励。这六年苏嶙峋凭借每年稳定的业绩增长,共获得SWEET SWEETY近9%的股权。这次,也打算打包卖给余味集团。
余屿舟知道,苏嶙峋不缺钱,他只是咽不下那口气。
正常情况下子公司总经理离职没什么大不了的,但SWEET SWEETY十分特殊,它是一个独立王国,苏嶙峋是国王。若苏嶙峋不在了,这间公司估值将在三个月内归零,离破产清算也就不远了。
他约苏嶙峋谈判,苏嶙峋拒而不见,余屿舟望着桌上的股权转让协议,冷哼一声——
“有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回到那腐败恶臭的脏水沟渠。”
回国几天,余屿舟一直在连轴转,见完这个客户见那个合作伙伴,每个晚上喝得酩酊大醉,刻意麻醉自己。
这天中午没有约人,留在休息室午睡,才刚睡着就被电话吵醒了。
看到手机来电,IP属地竟然是法国巴黎。他一脸茫然地算着时差,巴黎这个时候应该是清晨七点。
电话接起来,他便认出了对方的声音,吕西安。
“余总,没必要这样吧?你这样……搞得我很麻烦。”
对方语气并不好,余屿舟神经突突地跳,狐疑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短信收到三张照片,他一一点开,双目龇裂——
先前绑架的废弃屋门口悬吊着两具可怖的“干尸”,双眼被挖,双臂也被砍去,像猪肉一样悬挂在“干尸”旁边。他放大照片,认出了其中一个似乎是拿枪顶着他脑门的绑匪?
还有一个倒是不认得,但那张皱巴巴的脸部皮肤组织上有一条狰狞的疤痕,难道是余屿禾口中的“刀疤男”、逃跑的绑匪头目?
“不、怎么可能是我?”余屿舟难堪地摇了摇头,脊背发凉道:“我不干违法犯罪的事。”
包括之前的一千万欧元的“黑钱”,他最终以两百万欧元的巨额赔偿金,终止交易了。
“不是你?”万里之外传来的声音疑惑而惊惧,和那一米九的见惯世面的雇佣兵队长形象极度不符,“那……还能是谁干的?”
余屿舟想到一个可能性,“你不是说过他们经常绑架游客吗?那谁知道他们得罪了谁呢?”
说是这么说,但这件事太过凑巧。
怎么偏偏就被悬挂在这幢废弃屋门口,余屿舟被枪顶着脑门的那个地理位置,还偏偏是拿枪抵着余屿舟的绑匪被砍去了双臂?
说了两句客套后,吕西安挂断了电话。余屿舟呆若木鸡,难道是“黑洞”做的?他们还会杀人?关键是自己可从来没让“黑洞”去报复这帮人。
越想越后怕,他连忙给“黑洞”发了一条微信:“不管你是什么形态,合作了这么久,我们见个面吧。”
可是,等了一天都没有回应,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三天前的一条回复。
“钱已收到。”
这是余屿舟转给他们解救人质的酬劳——三百万人民币。
七月底,酷暑之际,陆村却格外热闹,孩子们放了暑假在村里四处游荡,生态科技项目动工后,工人拿着丰厚的高温补助,干得热火朝天。
陆宅门外的青石板上停着一辆橙色“怪兽”超级跑车,全村孩子都上来围观,车里的人却一动不动,盯着二十米外的院门,从黄昏坐到夜晚,始终没有进门。
他劝自己要有耐心,陆期期会想通的,会原谅自己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们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夜晚八点,跑车的轰鸣声消失在凉爽的空气里,陆栩栩钻出院门,随便揪出一个孩子问道,“今天那个男人有什么特殊举动?”
“去我家上厕所!给了我们一千块!”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举着手里的彩虹棒棒糖,开心得手舞足蹈。
陆栩栩敲了敲男孩的头,“小屁孩,被你占便宜了。”
“车里有一大束花,红色的!”
“是玫瑰花,在我家呢。”扎着两根小羊辫的女孩不好意思地说道。
陆栩栩吸了吸鼻子,姐姐以“你要是替他说话,就是不让我安心考公”为由,拒绝自己和他接触,更别说同意把他请到家了。
几分钟后,陆栩栩钻进陆挚礼书房,深深叹了口气。
“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做什么叹气?”正在备课的陆挚礼笑着问道。
“姐夫太惨了,爸,你想想办法吧。”
陆挚礼放下笔,跟着叹了口气。
“把你姐姐叫来。”
陆期期最近忙着复习,为了弥补那十天缺失的课,晚上给自己额外增加了两小时的复习时间。
站在父亲书房里,闻着油墨的味道,陆期期无比安心,像以前一样走到书架边上,随意挑了一本《月亮与六便士》,径直读了起来。
酝酿了一下,陆挚礼开口道:“你知道这本书最吸引我的地方在哪吗?”
陆期期捧着书,回头问:“在哪?”
“一个人最艰难、最失去理智的时候,做出的选择,才是最不违背人性的。”
陆期期一向聪明敏感,知道父亲在说什么、想说什么。她笑了笑,视线落回书上,没有接话。
陆挚礼站起身,戳着拐棍走到女儿身后。
“当身边的人受到伤害时,理智不容易占据上风,这是人之常情。期期,在当时那种高压环境下,你要他怎么做?余老师用自己去换下亲妹妹不是理所当然吗?余屿舟一个做堂哥的,要怎么阻拦?”
陆期期仍然不语,翻着书页。
“如果是你去交换,你会选择换下谁?将心比心。其实,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送命题,他怎么选都是错,你将这全怪罪到他身上,是在以一个圣人的标准去要求他。”
陆期期微微仰起头,顺着父亲的话往下说:“爸,此时此刻,您也在以圣人的标准要求我。”
“……”陆挚礼噎住了。
陆期期捧着书,抱了抱陆挚礼的肩膀,“爸,这本书我先借走看两天。”
“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弄清楚我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