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审计署开展一年一度定向春节慰问,陆期期科室被分配到远郊的生态林地保护区,开车过去就要两小时,由周宰夫带队。
考虑到山路不好走,一行人穿上了署里发的冲锋衣和保暖靴。
抵达保护区后,先在保护区大院分发物资,陆期期负责登记,到了下午四点才发完大部分。陆期期指着登记本签字栏几行空白,问当地驻村干部小林:“这几个没来领物资的是独居老人吗?看样子我们得送上门去。”
小林年龄不大,邻村刚调来的,憨憨厚厚的:“对,都是独居老人,我给你们带路。”
考虑到天色不早了,周宰夫决定分组行动,其他人去相对较近的村民家,他和陆期期、小林去林区深处的李阿婆家。
提上牛奶和油,他们沿着泥路往山上走。小林只去过李阿婆家一次,路线记得并不深刻,又怕被上头来的领导看不起,觉得“连村民的路都不认识怎么开展工作”,于是硬着头皮带路,一路上都很少说话。
倒是陆期期一路找话聊,周宰夫应答。
路是不好走,但风景却难得一见,错落有致的林间高木,幽深静谧,脚踩着凋零枯叶发出一阵沙沙声,倒是有一种林间徒步的萧瑟美感。
走到一处荒地前,小林说要去探探路,让他们在原地歇息一下。周宰夫答应,找了块平坦的岩石让陆期期坐下休息,喝口水。
他举着矿泉水瓶,站着观察周边环境。
再回过身时,一道斜阳穿过错落的树影,照在陆期期的半边脸颊上,细腻的金色绒毛在光影里如初生婴儿般,他有些晃神了,手一动,轻轻抚上了那沾了光的半边脸颊。
温暖、柔滑,如温泉水一般,洗礼了那根手指。
陆期期如触电一般,脊背绷直,仰起脸望着周宰夫,一圈橘黄的光落在周宰夫背后,他的神情隐在光里,微微触目。
“周审……”
一声清脆的呼喊震醒了周宰夫,他几乎半秒便抽回手指,背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掌压住那根发麻的手指。他从来是个极度克制和理性的人,不明白自己怎么在这一刻失了方寸,如此轻薄。
“对不起,我道歉,我只是——”
见他支支吾吾,陆期期盖上水瓶盖,灵机一动:“我知道,是我头发上有树叶对吗?”
周宰夫扯了扯裤腿,缓缓蹲下,与陆期期平视,一本正经地说:“不,我只是情不自禁。”
陆期期这下傻眼了,给他台阶他居然不下,这样的话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眼前的周宰夫相貌堂堂,有着冬日松柏的冷冽端庄气质。这两年,他给陆期期提供了许多专业意见,他们在工作上有许多想法不谋而合,但只要一面对周宰夫陆期期就只想聊工作,哪怕几个女同事成天在耳边夸他,陆期期也对他也生不出半点男女私情。
“期期,你不必有负担,也不必回应,我不会把私人感情带入工作。今天发生的事,我保证,下不为例。”
“……”
一阵冷风吹来,周宰夫感觉到了林间气温骤降,而小林离开十几分钟了,不见踪影,两人手机也没有信号,担心小林有危险,他们决定去周边找找。
路越走越深,小林没找着,他们自己还迷路了。
夜幕降临,虽然有补充体力的牛奶,但野外最可怕的杀手是——失温。
他们蜷缩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凹陷里,周宰夫的冲锋衣裹在两人身上,他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嘴唇冻得乌紫。为了怕陆期期难受,他用手臂垫着她的身体,手臂被岩石碎粒硌得生疼,都没挪动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宰夫的意识开始模糊,感到怀里的人没动静,连忙把她喊醒——
“别睡,期期。再坚持一下,他们很快会找到我们。”
陆期期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下意识往周宰夫怀里挤,“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周宰夫的下巴贴着陆期期的头顶,湿漉漉的,有一股苦槠树叶的冰凉潮湿感,“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宰夫’?”
“宰夫……”陆期期缩在他怀里,笑得浑身震颤,“你真是天生做审计的,我第一次听到你名字,就想起第一堂课老师介绍的,中国最早的审计岗位就是西周时期‘宰夫’一职。”
连续听到两个“宰夫”,周宰夫心生荡漾,跟着笑道:“是,我爸给我取的,看来他才是那个最爱审计的人。”
两人同时笑了,周宰夫忍不住将脸撇向陆期期的额头,像虫儿吸收树木汁液一般,轻轻啄了几小口,“期期,我可以——”
“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目的白光。
刹那间,周围亮如白日。
陆期期猛地坐起来,声音嘶哑:“有人来救我们了!”
紧接着,一道男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越来越近——
“是你吗?期期!”
陆期期握着牛奶瓶的手猛地一颤,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由远及近的人影。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头发里全是杂草和树叶,双眼布满红血丝,在陆期期眼里却如天神降临。
这深山老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个男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终于找到你了!”
余屿舟一把扑过去将陆期期搂进怀里,眼底的心疼溢了出来,声音颤抖:“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紧接着是纷杂的脚步声,十来个穿着橙色救援背心的人出现了,他们冲上去打开担架,将躺在地上不得动弹的周宰夫绑在担架上,铺上了保温毯。动作迅速且专业。
余屿舟脱下自己的冲锋衣,把陆期期连头带脸裹了进去。陆期期缩在带着他体温和热量的衣服里,充满依恋地说:“我们就两个人,你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嘛。”
听起来跟撒娇似地,躺在担架上的周宰夫看着这一幕,捏紧了拳头,但最终缓缓松开。他明白了,自从去了余味集团审计,陆期期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笑,这种笑容在这两年间极少见,看来真的是因为这个人。
“你还能走吗?”
陆期期挪动了两步,“嘶”了一口气,余屿舟举着手电往她脚下一照,工装裤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鲜红的血,他的心钝痛,眼泪蓦地掉了下来,单膝跪在她脚边喃喃道:“你……受伤了。”
“没事,被荆棘划了一下而已。”陆期期拍了拍余屿舟的肩膀,不好意思地扫了众人一眼,小声说:“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我又不痛。”
“我背你。”余屿舟一把将陆期期驮到背上,现在要尽快将他们送到医院,这山上的植物不知道有没有毒,“搂紧我脖子,出发。”
下山的路坑坑洼洼,余屿舟每踩一步都小心翼翼,腿上仿佛有几只毒虫爬过,他也忍着,一步一个脚印跟着救援队伍往下走,直到直升机显露出来,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从爬上余屿舟背上的那一刻,陆期期便安心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在启闫医院。
宽大的VIP病房里,安静如烟,恍然感觉这一米二宽的病床有些拥挤,往边上一看,穿着睡衣的余屿舟正挤在身侧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