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悦拽着魏长风逆流而行,总有种穿不出去的心慌感。
还未在心里安抚自己,转眼就看见薛兆申正带着一队人在人群中边走边认人,方向也是城门。
反应如此迅速,还真生怕魏家兄妹远离争端。
裴悦同魏长风加快了脚步,避无可避要被撞见时,身侧有素不相识的布衣百姓围拢过来。
比人高的书箱围布和飘飘扬的兜帽布缎,遮挡了全部视线。
裴悦拉着魏长风配合的矮身,搜查追踪的人就有惊无险的从身旁走过。
“多谢……”
“不客气,红刀大侠一路平安。”
那几位布衣百姓很快混入人群,裴悦匆忙赶路,甚至来不及看清他们面目。
也不确定是谁的人。
“阿姊……”魏长风忽然站定,拉得裴悦都踉跄,一看,他的目光落在人群聚拢的中心。
裴悦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好对上那年幼婢女的双眼——袖香。
她像是很惊喜能望见裴悦和长风,更让人意外的是,她这种惊喜看起来居然是针对裴悦,而不是和她更相熟的长风。
“十日宴上击鼓鸣冤,这贱籍女疯了不成。”
围观的人都在议论着这奇事:
“还是挑龙阳县主赴宴首日找晦气,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所以到底是击鼓鸣什么冤?”
“贱籍女为良籍乐伎鸣冤,不管是鸣什么冤,都够传颂了。”
明明也只是普通百姓,却在谈论间有居高临下的讥讽不屑。
裴悦随长风站定,隔着看热闹的人群一眼不错的注视着袖香,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女娘亮起来的眼睛一点点灰暗下去。
她在对视里看出来,裴悦是坦然置身事外的模样,甚至脚步都不会停驻太久,她的方向里没有青鱼娘子,自然也就没有袖香。
有小吏继续推搡袖香,急切地威逼利诱着,要她放下鼓槌。
袖香被推地撞上民冤鼓,后背的阵痛让她面色发白,但手中鼓槌却握得更紧。
“……击鼓鸣冤何时需要看日子,十日宴也好,来客也罢,百姓有冤若不能诉,要官府何用!”
“一介卑贱下人也敢置喙官家!”小吏见推搡威吓和利诱哄骗都不管用,也恼怒了起来,扬起长仗就往袖香背上打,“你一贱籍,要是敲坏了民冤鼓,十个你的命都赔不起!”
袖香咬牙咽下痛呼,哪怕痛楚导致的眼泪模糊双眼,仍继续重力击鼓,发髻在推搡间散乱。
这不过十岁出头的女娘比佩娘还要小些,此刻却顽抗着,她难以背负的重压。
裴悦抬脚欲走,双腿却重若沉铅,握着长风的手也越收越紧,似乎要靠这点存在来提醒自己孰轻孰重。
“怎么打人呢,她说的也有理啊,民冤鼓不给敲,这算什么民冤鼓!”
“就是,别打人啊!”
仗责间皮肉的闷声,年幼女娘压抑不住的喉间哀鸣,渐弱的击鼓声……
裴悦越走越慢,眼前是快要穿出人群的豁然开朗——
她手中一空,是长风挣脱了出来。
“住手!”长风反手拽过裴悦,两人有一瞬对视,他眼里有莫名的了然之意,然后推开人群为裴悦让出一条道,“温州律有言,无凭证而私下行刑者,必行惩戒!”
“你们又是……”
有人拉扯为首的小吏:“是魏家兄妹,瞧那位魏娘子,她身上穿的,你我三辈子都攒不来一件。”
“商贾之流罢了……”
“哪怕今日是青鱼娘子闹事,你我也惹不起,可都是刺史贵客。”
长风在这时轻声对裴悦道:“魏家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应该奔波保护家人的也是我。”
不等裴悦反驳,他轻笑着看她:“你昨日如何自在行走,今日便该如何。”
魏长风比任何时候都清晰这一点,裴悦过去,必然从不袖手旁观。
除了信里提过的行侠仗义外,还有更多拔刀相助。
若不是魏家落难,她本一直是潇洒江湖客。
“你去买方子上的药,我去拦袖香。”裴悦拍了拍长风手臂,“这件事就算要管,也得查清楚再管。”
交代完,裴悦便大步向前:“今日是十日宴首日,诸位非要见血,莫非有什么讲究?”
小吏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话。
裴悦屈膝查看袖香情况,下得都是死手,几杖下来她背上已经血痕斑驳。
“今日不是好时机,暂缓几日……”裴悦低声劝阻。
“只有今日是好时机,再拖延下去,什么都晚了。”袖香面色苍白,“民冤鼓我非击不可。”
裴悦道:“可这样一来,便连陶行都得罪了,更是惹县主不快……”
袖香摇头道:“已经得罪了。他既不见我家娘子,也对诉状毫无反应……至于县主,她助纣为虐,有何值得顾忌?”
裴悦尚在思索,便有高声传来:“何人在此喧哗?”
陶行下了轿直奔而来,和往日不同,他此时没有一丝轻松,哪怕看到裴悦也当作不识:“都带下去,待本官传召……”
“传召?如何等得到你的传召!”袖香强撑着起身,“五日前,我家娘子就在等你的传召,直到昨日,我等来我家娘子的死讯……”
死讯?
裴悦扶着袖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太信我家娘子说的,太信你真是温州父母官,真是这世上少有的,大智若愚之人!”
“是稀罕的,政见上无为,而民生上大有作为的好官——”袖香眼里含泪,失望的摇头,“不是,分明是我家娘子信错了。”
她掷地有声:“那就请苍天、请众生作见证——贱妾控告温州长使郑庆明!谋杀温州永嘉县人士秦瑜!生前对其百般折辱,尸首还要沉于西郊长湖——再控告所谓文人清谈圣地,霁月楼!内藏腌臜……”
“如此晦气。”侧方停轿有只手撩开帘子,将一块木牌扔在地上,清脆的落地声硬生生截断控诉,“本宫看这温州风水,该转转了。”
裴悦循声望见那顶奢华轿子,也看到轿子外,骑在马上的池曜和杜锋。
一左一右在侧,里面坐着的人是谁不言而喻。果然,陶行不言有他,强硬的命人带下袖香。
裴悦下意识阻拦,不远处杜锋已经下马唤她。
“魏娘,魏家自顾不暇,勿要节外生枝。”杜锋提醒着,“县主刚刚才提起魏家灭门和被诬陷的冤屈。”
要保郑庆明,或是霁月楼,就不容他人在人前挑起风波。
甚至要拿这个来捂嘴。裴悦看他:“是你的意思,还是县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