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锋隐约有一丝触动,沉沉看了裴悦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道:“魏娘之豁达,令人倾羡。”
此时,常青砚邀请诸位文人作词,不知怎么话头落到了少有的女眷身上。
“女学夫子,前有庾舒和她拼命的几位娘子,后有斡旋郡公和定北侯世子之间的魏娘。”
有面带潮红的郎君笑道:“不如就让魏娘脱了披风,让众人一暏她身上那件,一寸几十两的——由定北侯世子一掷千金的紫薄汗华裳——以美人华服为题,分个胜负吧!”
不远处的庾舒已经皱眉:“钱五郎吃醉了,家仆何在,扶他下去……”
“休要多言!”钱五喝道,“区区女娘,在这筵席之上,还敢呼喝我等县主贵宾!”
庾舒正要接着说什么,裴悦却在身后微微摆手,然后起身道:“以这件华裳为题,倒也不失乐趣。”
几位起哄的郎君都面露满意神色,清高孤傲的士大夫们,虽略有微词,却并没有反驳。
“魏娘。”
裴悦依然对杜锋摇头,然后解了披风,于瑶琴前坐下。
华裳依风而起,紫薄汗纱裙飘扬于侧,瑶琴声悠悠,在这寒霜长湖中心的霁月楼,竟有几分仙境之感。
琴声在畔,文士们皆诗兴大作,接连赋诗作词,妙语连珠。
做记录的人是录事翟子清,他一边拟画今日盛景,一边对诗词频频点头。
各家书童抄录完自家主人的大作,便留一份给翟子清筛选。
选后,翟子清又都会奉给常青砚和县主。
可谓是太平盛世,媲美竹林七贤之清谈文宴。
所有人似乎都沉醉其中,与有荣焉。
瑶琴一曲作罢,众人看裴悦的眼神便多有欣赏。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我倒觉得耳熟……”有人忽而抚掌,对一旁的郑庆明道,“庆明老兄,此曲不是青鱼娘子在你府上弹奏过的吗?”
翟子清咦了声:“郑长使不是说,不与烟柳之地来往,更是与青鱼娘子不熟吗?”
“确实不熟。”郑庆明面无异色,“那日不过是青鱼娘子的恩客,有文章托常夫子点评,辗转到了我府上,便当是助兴了。”
他道:“当时刺史和定北侯世子也在。”
此时,众人还是转念想到,近些日子的喧嚣传闻。
“说起来,刺史怎么未曾参席?”翟子清疑惑道,“我好似,上岸时还见过刺史。”
此言一出,郑庆明便脸色变了,他惊疑不定看了眼县主方向,又重新稳住心神。
“此曲虽然曼妙,但难免有些风尘,魏娘子是良家女,该学些更清雅的才是。”郑庆明道,“诸位,今日是清谈宴,也该听些清雅小曲。”
鱼涌而入的小女娘们含笑落座,皆是活泼邻家小女的模样,琵琶、瑶琴、手鼓……种类繁多,却组成悦耳曲目。
倘若不知道夜间霁月楼的可怖,裴悦首次参宴,也会觉得这一切欣欣向荣,是盛世图景。
“轻快、灵动!”有文士抚须大笑,“我家女儿,也可学学此曲!”
“哎,顾兄的掌上明珠在女学之中好好的,学这些干什么。”周成枞摇头道,“都是些贫苦孤女糊口罢了。”
“别小看了这些孤女。”顾询连忙反驳,“你看看青鱼娘子之名头,几乎能跻身长安,她们可都是未来的青鱼娘子!”
周成枞摇头笑道:“顾兄刚游学回来,怕是还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
众人发觉顾询真不知道,便干脆缄口不言,重新招呼着听曲吟诗。
不多时,用来评定作词写诗时间的水漏,便已经滤干了最后一滴。
翟子清从县主和常庾两位夫子处接过最后取胜的诗作,一一进行公示品鉴。
“今日清谈宴,若能得常先生赞誉,便必然出个文士大才!”顾询笑道,一拍旁边周成枞的肩膀,“周老弟也水平见长啊,只差常先生点评之词了。”
“顾兄抬举了。”
此时,那闲下来的录事翟子清跟他们搭话:“说起来,一篇文章从案头到市井,再到名扬天下,还真是玄妙。”
“确实如此。”顾询便道,“今早我家小女还跟我说,青鱼娘子的传奇令人艳羡,民间女娘皆以她为样板,无论是妆发、衣裳,甚至是她惯爱的靛青色,都时常火热。”
翟子清也略微点头:“她的确不仅得士大夫欣赏,也常陪官宦人家,无论才情还是样貌,皆是上乘。”
“就是可惜,命短了点。”周成枞哼笑道。
“其实未必。”翟子清道,“毕竟青鱼娘子之死,仅在他人口中,可没人真正见过尸首。”
“什么?青鱼娘子死了?”顾询诧异道。
裴悦看了眼翟子清,对方正摸着鼻子:“顾先生,还未定论呢,只是略有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