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柄。”张存之冷声打断,“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是长安高堂。”
魏家的确站队不明,即便扬州城破是魏家手笔,却难以分清背后究竟是女帝还是岭南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魏家许多年前,就在涉政。
而什么魏家灭门和魏家落难,皆是障眼法。
为的,无非是彻底搭上女帝的船,以魏悦儿本身作为投名状,顺应局势跻身朝堂。
“不可能。”张安平反驳道,“如果她所求是权利,完全可以利用郡公和杜世子,何必这么迂回!”
“这就是她能成为投名状,而你不能的原因。”
张存之不否认这个女娘的出类拔萃,甚至略有欣赏,因为她的眼界确实不同。
“安平,这世间除了血脉亲人——其余靠他人所得的,皆是空中楼阁。”
“是随时会被收回的。”
张存之凝望着懵懂的妹妹,轻叹一声没再赘述,只是评议道:“所以她要自己手握权柄,哪怕踏着无数人的骸骨,哪怕沾着无辜者的血肉。”
“安平,她绝非善类。”
张存之的神情透着肃穆感,张安平望着他,却忽然想,若是善类,还敢做那些事,出那些头吗?
若是她自己,她为了“善”之一字,会咄咄逼人,问清蔓生意愿吗?
会去为霁月楼那些落入世俗偏见的女娘出头,成为备受争议的那个吗?
若是她,能不在乎他人评议的“绝非善类”四字吗?
张安平觉得自己不敢。
而敢这样做的人,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权柄。
读《游侠列传》时,她们曾叽叽喳喳讨论书里的现象——
重权者瞻前顾后。
一往无前者,必有其赤忱。
如豫让三伏,改头换面抛却生死,只为复仇,以报知遇之恩;
如秦之苛政,满朝文武缄口不言,但游侠荆轲敢刺杀秦皇。
“位尊则虑深,权重则顾后。”那个午后的评文会上,夫子语重心长道,“但今日你们自己解读出的赤子之心,永不要忘。”
会说这句话的人,张安平不觉得她只重权柄。
“阿兄,如果女官入仕并非牺牲,那你说的一切就都不成立。夫子说过,一旦论据立不住脚,结论便不复存在。”
“我没说女官入仕是……”
张安平却摇头:“可你在轻视它,认为它没有意义,唯一的作用是让一些野心家借此入局。”
她此时道:“我看不到阿兄你看到的东西,但我期待女官。哪怕我最后没有成为女官,我也希望真的有女官。”
是因为这个,夫子才能推动女学走向这条路。
张安平的确并未觉得婚嫁不好,也从未觉得女官入仕更高尚。
甚至不理解为什么二者都好,却不被允许共存?
她尚且不明白。
但此事,她即便无法断言夫子的对错,也不会认同阿兄的解读。
张安平第一次,在博学多识的阿兄面前,坚持保留自己的看法。
*
女安学堂的氛围渐渐冷肃起来。
有些人支持蔓生婚嫁自由,她也算适婚年龄,且余家有名有姓,是好归宿。
也有人公然指责蔓生背离初心,庾夫子举全局之力栽培她,为她铺路。
甚至让她成为轰动一时的文士大才,女官热门人物,才情上和常青砚相提并论。
却要就此停滞,将入余家内宅。
陈平宇遗憾道:“如果当时是我被魏夫子和庾夫子选中,别说婚嫁与否,就是五十而终,我也心甘情愿。”
“五十而终,都比多少人活得长了。”钱莹捂嘴笑,“平宇阿姊就是说个话,都不会让自己过差了。”
陈平宇咧嘴笑,和她拌着嘴。
一旁的陆秋阳忽然问:“所以,蔓生真的要嫁入余家,连观礼都不请魏夫子?”
此问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那余十郎身体不好,办大礼恐惊扰他魂魄……”张安平解释道,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命格轻成这样,有什么资格将蔓生迎入内宅?这福气他接得住吗?”陆秋阳横眉道,“而且这跟请不请魏夫子有什么关系?”
张安平沉默下来。
“我看啊,无非是以夫子们的栽培为踏板,来嫁个好夫婿。”有素来不与蔓生来往的贵女出言道,“目光如此短浅,若来日进了长安应试名单,也是没什么出路的。”
“朱苒!”张安平拍桌呵斥,“你未知全貌,如此置喙同窗……”
“我置喙同窗?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个蔓生,在外如何置喙夫子!”
朱苒怒声道:“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说夫子拆人姻缘,十恶不赦,介入女学所图甚大,该人人得而诛之!”
她扫过面前这些人:“背离初心便罢了,还要踩一脚领路的夫子——你们最好考不上,否则来日官场上见,我必警惕于你们这些两面三刀之辈!”
“眼高于顶!你就一定考得上了?”陈平宇脾气急,被她轻蔑眼神一激,就要上前动手。
“那也比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