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呢?是哪一把?”
浩然摇头:“不是阿娘留下来的那把,不打紧。”
“那就行。”裴悦松了口气,“赵姨的琴我可真赔不起。”
“我这没什么事,倒是你。”浩然问,“王府如何?怎么逗留了这么些天?”
“也没什么事,只是还云里雾里。”裴悦想了想道,“既不明白池景新打着什么算盘,也不确定暗盟……”
“什么意思?你之前的打算要变动?”
裴悦摇头:“倒也不是,只是得知了些事情——我虽然不是裴红刀,但却依然得是斗笠鬼的女儿,而非黑种草的女儿。”
“前面不明白但听得懂,后面是什么意思?”浩然微顿,“你是说……你们魏家那个姨娘是暗盟黑种草?”
见裴悦点头,他又问:“所以池景新擅自改了话本,要你以裴姨女儿的身份做他的私生女,岭南王府的郡主?”
“算是吧。”裴悦疲惫地躺倒在榻上,“我在想这有什么区别,按理来说,我阿娘已去世多年,更是离开了暗盟多年……反倒是黑种草一直是暗盟头领……他却觉得斗笠鬼的女儿更有价值。”
“裴姨可从没提过暗盟,斗笠鬼这个名号也从未跟暗盟扯上过关系。”
“是啊,但他们都说,暗盟内部真正有威望的人不是池景新,也不是黑种草,而是阿娘。”裴悦想起之前和暗盟叛出之人接触时的情景,“叛出暗盟那些人……他们答应如此冒险的雇佣安排,或许也不是因为我岭南王私生女的身份。”
浩然若有所思:“你是说,其实有可能是因为裴姨?”
裴悦沉重点头:“按池景新的说法,暗盟是他和阿娘一道建立的,只是后来理念不合阿娘离开了……”
说着,她又有些气恼:“恶心得很,还推说是因为他娶妻生子,阿娘因爱生恨……”
浩然看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忍住了没揍人吧?”
“差点没忍住。”裴悦坐起身,又想到那时出现的柳絮,心情复杂道,“絮姨娘她……倒是忠心耿耿。”
“未必。”浩然重新拿起琵琶,轻拨了几个音,眼眸低垂,“能在佩娘一事与你达成共识,焉知不能在别的事上和你达成共识。”
“但……”
“裴悦,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不可利用。”浩然手下流泻出悦耳曲调,雌雄莫辨的脸上也隐约有和乐曲相同的柔软,“不是利用他人的才能,不是利用局势走向……是利用他们的弱点和无法见光的东西,然后——”
“胁迫。”
曲调骤然一转,升腾起浓厚杀意,他的表情也随之改变,柔软女相消失无踪,只余下冷肃恶相。
算起来,裴悦和赵浩然也有许多年未见了,五年前的扬州守城战后,她就很少再固定住所。
尤其是满载回忆的淮南故居和华彩楼。
他们俩渐渐只书信来往,约定的一年一面也有爽约。
直到月前裴悦和浩然见面,也仅是说些正事,分析朝局和华彩楼的未来。
算是匆匆达成共识,决定冒险一战。
至于对方这五年来的变化……
裴悦打量着浩然,静静听着乐曲,其实她有些意外浩然会带华彩楼入局冒险。
毕竟华彩楼偏安一隅,没有必要再参与争端,只为给她添光加彩。
正要问时,敲门声打断了奏乐,随即有人通报道:“宴席开始了,还请郡主和赵郎入席。”
“万事小心。”裴悦最终决定信任浩然,只道,“你我以身入局,一步踏错便难以转圜。”
“你也多加小心。”
*
华彩楼本就是都督府里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上有丝竹歌舞,下有酒宴珍馐。
达官显贵、江湖豪客皆来往于此,不分官民。
只是今日与往常不同,楼前早已肃清街道,甲士分列两侧,连往日迎客的花娘都退到了廊下。
二楼临江的主阁内,珠帘半卷,烛光摇曳。
席间坐着的皆是此次应邀而来的世家子弟。
有人出身清河崔氏,有人来自范阳卢氏,也有人背后站着地方豪族与军中势力。
他们今日来,自然不是为了听曲。
“嗣王、郡公、郡主到——”
“诸位不必多礼,都一一看座吧。”池旭挥手示意,又在并排的三个主座前停步,转头笑道,“妹妹是唯一的女娘,又刚刚归家,不如妹妹坐中位。”
“长兄客气了……”裴悦正要推辞,池旭已经在左席落座,又示意裴悦入座。
裴悦微顿,对他颔首,落座在中位。
身后的池曜自然落座于右席位。
“多年不见,嗣王还是如此意气风发啊!”有人率先在见礼后熟稔道。
池旭看了看对方,也笑着举杯:“是,韦三郎也越发挺拔成稳了。”
但听着他们的寒暄,似乎大部分人都是多年前见过池旭,后来没再接触,反而是池曜与他们相熟一些。
“宗正寺卿上次还提起郡公,说是郡公外派迟迟不归,宗正寺都冷清了许多。”说话的人是宗正寺少卿,与池曜的官职平级。
池曜笑笑:“多谢王卿挂念,至于长安归途……想来会在隆冬了。”
“隆冬也好,正好一道过年节。”这人又道,“不过离家千里,王爷和王妃或许舍不得放人啊!”
“是啊,郡公在长安任职也有四五年了吧。”
“我要是郡公,大抵是要怀念岭南辽阔,兵权在握的日子的。”
此言一出,皆是一静。
池旭面色微冷,举杯朝说话那人道:“非也,长安灯火通明,美人美酒应有尽有,陛下又为人仁厚,阿曜能受看重在长安任职,自然是求之不得。”
说话那人自知口无遮拦,连忙闭嘴自罚三杯赔罪。
“什么人都邀约。”池旭皮笑肉不笑放下杯子,没理会他的自罚,对身后的莫纯道,“让拟名单的人自己去领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