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要提醒你的。”毁林道长说道，“当年其实不少人并不是真心追随……”

他停顿片刻，反倒是裴悦点头，了然接话道：“并不是真心追随我阿娘，然后呢？”

“你都知道了？”

裴悦想了想道：“知道得不多，也未必全是真的。”

毁林道长没有多问，只是继续道：“当时不少人是趁机在脱离管控，想单打独斗过自由日子，我也算是如此。”

“后来呢？”

“这些独行的暗盟杀手，后来无一例外在江湖成了杀人如麻的恶贯满盈之人。”毁林道长扯唇，“我也是如此。”

裴悦隐约对上了一些事：“难怪阿娘离开魏家后，有一段时日在外接悬赏……杀的都是这些人？”

“没错。”毁林道长回忆道，“我当时也被斗笠鬼追杀，但是……我有一至交是个瞎子，他以为我真是个道士，你阿娘找到我的时候，因为他放过了我。”

“但你在撒谎。”裴悦想到后来的一些事，“你不仅不是道士，甚至只是拿瞎子至交欺骗我阿娘放你一马——那是扬州时，对吗？”

毁林道长闭眼，点头道：“没错，就是扬州城破那一年。”

暗盟人联系上了毁林道长，承诺可以在斗笠鬼刀下保全他，但要他做一件小小的事：

城西那堵废弃的朱门，巡逻时间摸清楚传递给他们。

毁林道长当时想，不过是城西贫民走廊的巡逻时间，不过是一扇废弃的门。

能换自己一命的话，有何不可？

但是后来，就是这扇门成了破口，成了水匪鱼涌而入，让扬州城沦为炼狱的地府之路。

“……你现在知道我欠你什么了。”毁林道长低下头，“引你阿娘回到扬州城的人是我，受暗盟引诱让水匪破城的人也是我……”

裴悦握紧拳头别开眼，调整了下呼吸才继续道：“……阿娘只告诉我，你欠下的恩情，足以让你以命相博助我，但没说过要你以命换命。”

“而我只知道，当日守城一战，你是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她退开一步，反而对毁林道长抱拳，“今我决意收复暗盟，道长可愿冒险入局，鼎力相助于我？”

“林道这条命早该了结，若非……”毁林道长红着眼，颤抖着扶起裴悦，“此生，林道愿为悦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时有石子落在脚边，裴悦顺着另一颗石子落地痕迹，看向那摇晃的草木。

是安适在提醒，那有外人。

裴悦收回视线，面不改色道：“道长先带周林离开吧，我们到时再从长计议。”

目送毁林道长离开，裴悦才往外走去，刚拐过长廊就听到声音：“妹妹这是去哪回来？可有遇到你二兄？”

裴悦脚步停住，抬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池旭：“长兄。”

池旭张望着裴悦身后，笑道：“妹妹一离席，阿曜就紧跟着离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一起去做什么呢。”

“长兄说笑了，我并没遇到二兄，更不知道二兄有什么事离席。”

“是吗？”池旭逼近几步，盯着裴悦的眼睛，“你和阿曜……”

“郡主。”

此时忽然有人几步走近，手中捧着一盆朱顶红，橘红盛开的重瓣花朵上，还隐隐有规则白点。

倒是十分鲜活漂亮。

裴悦的视线从花上移到捧花的人身上。

是那个不合群的佩剑青年，叫什么……裴玄？

“郡主，这盆朱顶红可合你心意？”他笑得腼腆，眼睛都是亮亮的，“刚刚你说朱红色死板，那这个颜色呢？”

裴悦明白了他的解围，又想到刚刚草木处暗藏的人，笑着接过了朱顶红，对他颔首：“这盆不错，正合我意。”

“那就好，郡主喜欢就好。”裴玄爽朗笑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池曜从楼梯口下来，站在台阶上疑惑看向三人：“阿兄和妹妹在这做什么？席上快散了，正寻阿兄呢。”

裴悦看了他一眼，对池旭道：“亏长兄好找，二兄不是在这吗？”

“瞧我，都找错方向了。”池旭面色不改，点头道，“原来阿曜早就回了席上。”

“阿兄找我？”池曜更为疑惑，“阿兄不是知道我为何离席，又离席去做什么吗？”

他说完看了眼裴悦，又看向池旭：“莫非阿兄忘了？”

“……自然没有。”池旭笑笑，“只是逗逗妹妹呢。”

裴悦扯唇，抬脚往楼上走：“长兄还真是如王妃说的一般，十分好玩。”

“注意脚下。”池曜在楼梯上接过裴悦手中的朱顶红，另一只手伸出臂弯，给她搭扶。

“多谢二兄。”裴悦轻轻一触，就大步跨上台阶，旋身接回朱顶红，“这花脆弱、娇贵，就不烦二兄照料了。”

说完捧着花往席上走去，递给在旁静候的阿兰。

留在几步后的池曜微顿，跟上来的池旭便含笑示意，让他去看楼梯下红着脸的青年郎君。

“裴氏那个送的，似是正合妹妹心意呢。”

池曜垂眸和正上楼梯的郎君对视一眼，很快面无表情收回视线：“那岂不是正好，毕竟是河东裴氏。”

“是啊，为兄反正乐见其成。”池旭笑着打量池曜，“阿曜难道不这么想？”

“阿兄多虑了，我没什么想法。”池曜已经迈步向前，入了席位。

散席时已是午后，裴悦靠着马车小憩，片刻后才睁眼看捧着朱顶红的阿兰。

小侍女察觉到裴悦的视线，从善如流询问道：“郡主，这盆朱顶红无甚特别的，比不上府中那些，为何……”

裴悦看着她失笑，摇头道：“回去告诉他，这花本就无甚特别，他若不喜欢，扔了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