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少年时已是动荡魏家,貌合神离的父母,醉心医术的阿兄,只活在阿兄和阿耶口中的阿姊……除了忙碌的阿娘外,唯一在乎她冷暖的只有管家父子,周林阿兄是唯一一个会陪她在廊下喂狸奴的人。
然后扬州城破,她的阿姊如神衹般降临,她以为一切要好起来了,她们危难之后会一家团聚……
但西魏遭贼洗劫,阿耶昏迷不醒,阿娘丧生河道,阿姊和阿兄的母亲也守城而亡……她忽然之间又失去了一切。
阿娘下葬时,周林陪在她身边,为她撑伞,等她起身。之后漫长的五年,她送寻医的阿兄远走,独自守着昏迷的阿耶,守着摇摇欲坠的西魏,在叔伯为难和被人看不起的生意场里艰难立足。
唯一在她身边的人,是周林阿兄。
“未婚夫婿?情投意合的郎君?”池旭抚上魏佩佩的脸颊,抹去她滑落的眼泪,“让他无法忍受,更见不得你受辱,哪怕明知无用,也要以命换你喘息之机……”
粗粝指痕在魏佩佩脸上已经留下痕迹,她却冷笑一声:“你永远都不会懂,只会将这些归结于情爱,因为你这辈子都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真心。”
魏佩佩漠然转动眼珠,眼里是讥诮:“你以为莫纯姑姑是真心替你办事?她不过奉命行事——若有朝一日,你根本不是什么嗣王,根本没有你父王,你就什么都不是。”
池旭的呼吸陡然粗重,眼尾也染上几分红:“可惜我不仅会是嗣王,未来还会是太子,是这大周的主人!”
“那我愿你倒在黎明前。”魏佩佩只冷声道,“愿你众叛亲离,永不得所愿!”
池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捂住了魏佩佩的嘴:“我不在乎你如何诅咒我——佩娘,我还未曾拿你阿姊威胁过你吧?”
被捂住嘴的魏佩佩睁大了眼睛。
“所以闭嘴,不要再说我不爱听的话。”池旭低头吻了吻魏佩佩的发顶,“至于真心为我的人……我有过,也无需再有,如今这些人,他们只需完成任务,无需和我有任何牵连。”
魏佩佩看得见他眼里的隐痛,也知道他领悟了自己和周林阿兄之间的情谊是什么。却更因此心生荒唐感。
他明明认可,也明明知道何谓真情,却依然可以践踏他人性命,依然可以肆无忌惮侵占他人。仅仅因为她和周林,是没有价值,也没有威胁的“平民”。
“我要休息了。”魏佩佩避开他,转身背对,“嗣王请便。”
池旭没有强求,他也筋疲力尽。
走出内室,他在此时日光下,静静凝望着墙上悬挂的细长刀,那刀并不名贵,只是打磨得很好,用料也不差。
仅仅是不差而已。
他取下刀,在廊下静坐,拿着帕子轻轻擦拭上面的血迹。刀柄处镌刻着两个字:“江安”。
曾几何时,也有人如周林为魏佩佩赴死一般,为救他而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对不该心软的人心软,为江安下葬那日,他就对天发誓,他绝不会再心软,也绝不会再轻信任何人。
池旭此时看了眼不远处的承平:“不是说了不要再来这,这次来又是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在跟小适查别院,突然想到你这里的美娇娘,来提醒一句。”
“知道了。”池旭淡声道,“今夜码头热闹,没人顾得上这里,我会把她转移去另一个隐秘之地。”
隐秘之地?承平微顿:“但大战在即……”
“承平,不要僭越。”池旭抬眸看他,眼含警告之意,“你只需管好父王交代的事,看好钱粮别出差错。”
他低头嗤笑道:“毕竟阿曜这一脉,可都不是什么忠心耿耿之人,尤其是你这等吃里扒外的野心家。”
承平闻言只笑笑:“是,属下僭越了。”
*
黄昏时分,日落的光华照耀在大地,将一切镀上璀璨。
暗盟议事厅里,裴悦只见了两位长老和裴六,其中鬼船夫道:“我会在船上静观其变,全力相护。”
“我这边也安排妥当了,所有暗盟人都会出动,包围码头,绝不懈怠,更不会让池景新看出破绽。”武和尚也道。
裴悦点头:“暗盟内部无需知道太多,他们只需自保,不要轻忽自己的性命就行。”
她对三人道:“不夜贼会在日落后接管闸门,届时信号火炮一响,世家的船能畅通无阻地冲出去。”
“明白。”
此时裴六道:“若岭南王军插手的话……”
“岭南王军那边有人盯着,若有不对我们能第一时间反应。”裴悦还是提醒道,“速战速决,尽量将伤亡控制到最小。”
三人点头,其中鬼船夫道:“我们的人发现,各世家附近,乃至码头,都有黑种草的人,恐怕池景新仍然管控着局面。”
“黑种草……”裴悦微微垂眸,“我会引开她。”
裴六接着道:“只是即便成了,今夜过后……郡主的处境依然不乐观。”
“已是终章,不过是你死我活,还有何惧。”裴悦摇头道,“总归不会耽误年节。”
几人自然知道裴悦的意思,皆神情肃穆起来。
“少主保重,大不了……直接要了池景新的人头……”
裴悦笑笑,倒没有反驳这个提议,只是道:“岭南一统,或许的确有利于发展,但随之而来的异心也不可避免。”
她对裴六道:“即便没有池景新,只要地方豪族还在,还有余力,就都会自立为王。”
当年没有一统岭南,也没有岭南王,南蛮之地也有自封为王的百越人。
裴六皱眉为难:“那若是池景新要借此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