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管墨玉长萧从腰间解下,抵在唇边。她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
“呵。”秦玉弦冷笑一声,抬起右手,手握住腰侧的银制卡扣,往外一抽。
一道银光从她腰间游出,那是一把软剑。薄如蝉翼,无骨似蛇,寻常时候便这么绕在腰际,贴着腰线,缠成一道细细的银圈。她方才抬手按住剑柄末端,轻轻一抽,剑身便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如银蛇出洞,寒芒乍现,铮然有声。垂落在地,像一匹被日光浸透的水银。
沈肆吹动长萧,灵力自指尖渡出,顺管身流淌而下。她的打法与之前并无不同,先以音律为引催动银丝,再以萧为刃近身。
然而,她此番遇上的是秦玉弦。
秦玉弦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分辨银丝的走势,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从地面蔓延而来的、如同蛛网般的细丝,随即手腕一翻。那柄软剑便如同一道银色的流光,贴着地面横掠而出,所过之处,银丝纷纷断裂,断口处齐齐整整。
沈肆的银丝并非寻常材质,普通灵器刀剑根本不能伤其分毫,此刻却被秦玉弦这一剑轻描淡写地斩断。那截断掉的银丝落在灵石地面上,微微弹跳了几下,便不动了。
沈肆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断裂的银丝,没有露出什么异样之色,只是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长萧。
更多的银丝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更大的网,朝秦玉弦兜头罩下。秦玉弦仍是波澜不惊,银色的软剑在她身侧缓缓游走。她抬起头,看着那面落下的银网,忽然抬起右手。软剑随她的动作骤然暴长,剑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像一只正在展开的蝶翼,轻而无声地掠过那道银网的边缘。
秦玉弦的剑没有停下来,而是从那道尚未合拢的缺口处精准地穿过,直取沈肆执箫的右手。
沈肆不得不中断箫音,微微后仰,避过剑锋,同时长萧一挑,将软剑荡开。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却没有立刻反击,只是看着秦玉弦那张神色寡淡的脸。
秦玉弦道:“给我。”
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沈肆侧身避开剑锋,以箫身格挡,秦玉弦却像是早有预料,另一只手忽然伸出,五指张开,直直抓向沈肆腰间那根红绳。
沈肆察觉了她的意图,而后反应极快,腰身往后一拧,避开这一抓,红绳在秦玉弦指间划过,却没有被抓住。秦玉弦并不气馁,反而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兴头,腕间发力,软剑如活物般缠上沈肆的箫身,一缠一收,沈肆只觉得手中一沉,箫身竟被那软剑绞住,一时竟抽不回来。
秦玉弦自幼被当作杀器培养,灵力浑厚得很,足以压得沈肆无法喘息。
沈肆微微蹙眉。她原本以为秦玉弦的软剑是轻灵一路,却不曾想这剑在秦玉弦手中还能有这般韧劲。她也不硬夺,而是将箫身猛地一旋,顺着那股绞力转了一圈,将那软剑的缠势化解了几分。
沈肆趁着这一瞬的僵持,忽然开口道:“你想要这截红绳,是为了什么?”
秦玉弦充耳不闻,只一味地重复道:“给我。”
秦玉淮对秦玉京道:“她今天怎么了?”
秦玉京往那边瞥了一眼,不以为意道:“见了死人的东西,兴奋的。”
秦玉淮道:“别乱说。”
秦玉京道:“我没乱说。”
台上沈肆动作不停,继续道:“当年不是你们秦家人给其判的罪行的刑么,你如今如此执着于她的旧物作甚?”
秦玉弦咬牙道:“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她再次出手,软剑如蛇身般缠上沈肆的长萧,猛地一绞。沈肆的长萧脱手而出,“叮”的一声落在石砖上,滚到了擂台边缘。
秦玉弦的软剑已经抵在了沈肆的喉前。剑尖微微颤动,却没有刺下去。她低下头,深觉不甘。江浸月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抓不住,死了之后连她的东西都留不住吗?
沈肆没有再动,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秦玉弦被这种熟悉的目光刺了一下,但只一瞬,她又将剑抵了回去,道:“给我。”
沈肆道:“绝不。”
“那你就去死吧。”秦玉弦不再废话,一剑刺出,意欲捅穿沈肆的喉咙。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灵力已横亘于秦玉弦与沈肆之间。
那灵力凝成薄薄一层,无形,却坚不可摧。秦玉弦的软剑抵在沈肆身前,刺入半寸便再也无法前进,剑身微微弯曲,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秦玉弦抬眼。
姬怜英一只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指尖凝着一缕未散的灵力。她面上带着笑,语气却颇为不悦:“秦小姐,这一场,是天机阁输了。”
姬怜英道:“沈肆,回来。”
沈肆沉默了一息,捡起落在擂台边缘的墨玉长萧,将那根红绳在指尖绕了一圈,系回萧尾。她朝姬怜英的方向微微颔首,没有再看秦玉弦,转身走下擂台。
在众人看来,其实尚未分出胜负,天机阁阁主却代弟子认输,甚是少见,更衬得秦玉弦此人不可力敌。年轻一辈的弟子们重新掂量起自己的分量。
秦玉弦那张素净的脸上,神色寡淡得近乎漠然。安静,平稳,不为外部所动。但其实她非常之不爽,心中非常之不痛快。
这场比试已结,但那股古怪的张力尚盘悬在众人头上。秦玉弦对沈肆长萧末端的那截红绳异常执着。她想要那截红绳,终究没能从沈肆那里夺过来。
“天机阁那位沈姑娘分明还有余力,怎的就退了?”
“你没瞧见天机阁阁主出手了吗?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到底什么情况?那红绳到底是什么来头,沈肆死护着不让,秦玉弦疯了似的要抢?”
“这秦家怎么尽出这种人物……”
然而议论之声刚起,便被秦玉弦冷冷扫过的一眼给叫停了。谁敢在此时触秦玉弦的霉头?找死吧。
软剑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时而如鞭横扫,时而如蛇缠游,变化莫测,实在难敌。
江寻止的注意力却在秦玉弦的剑柄上。那柄软剑的剑柄末端刻着一枚奇异的纹路,远远看去像是一只不肯合拢的眼睛,那种感觉极其诡异,似乎正透过剑柄无声地注视着持剑之人。但细看之下又有些不像。若说是眼睛,却缺失了瞳仁,只有一道极细且狭长的空隙,整个形状是一边平一边凸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相继与江东盛氏六桥宗和潇湘姬氏天机阁比试制胜之后,其他小门小派都不敢上台与之相较。秦玉弦不见有人登台,有些不满地摩挲起手指:“没人了?未免太无趣了些。”
“秦小姐,请稍等。”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站起身来。翠绿的竹青色道袍衬出劲瘦的身板,声音却极其清亮,是少年人的干净与温驯。
“这位小公子……是谁?江氏旁支吗?为何与嫡出的江大公子和二公子衣着并无二致?”
“江家收养的外门弟子罢了。”
“江家当真是后继无人了?怎么连这种人都推出来?”
“不知深浅……”
江寻风猛地拉住他:“一知?”
江一知微微点头:“我想试一试。”
江一知并不是江氏旁支,也非江氏血脉,而是自幼被江家收养的,跟着江寻止一起长大。若是放在往届玄谈会,恐怕也就是陪跑的。但此刻他突然站起来,倒是叫江家人自己都愣了一愣。
“你……”江寻风张张嘴巴,本想说你根本打不赢她,但他又不假思索地把话吞了回去。因为江一知此时的表情,异常地平静,异常地认真。平日里温顺至近乎给人软弱之感的少年,眉宇间竟透出一股“不听话”的倔强。
江寻止道:“量力而行,不可逞能。”这是一种许可,江一知便不再犹豫,从席位上跃出。
秦玉弦眯眼打量起来:“江氏。”
少年规规矩矩地朝她抱拳行礼:“中州江氏,新雨山,江一知。方才看了秦小姐的比试,受教颇多,便想讨教一二。”
秦玉弦道:“向我请教?可以。只要你承担得起后果。”
江一知点了点头:“请。”
他右手两指并拢,从袖中夹出一张符箓,约莫三指宽,一掌长。他将符箓在半空中展开,燃起一团青蓝色的火焰,落在台面上。青蓝色的火焰缓缓游走,沿着灵石纹路蔓延开来。紧接着第二道符纸化作一道流光,落入那层青蓝色火焰之中。火焰骤然拔高,横亘在二人之间。
“江家那小子是符修?符箓布阵单打独斗并不合适吧?”
“当真是不知深浅……”
秦玉弦并没有打破火墙,她只是歪着头看江一知自个儿在那里忙碌。
她竟然主动开口找江一知聊起天来:“你们江家是不是都会符箓?”
江一知回道:“大多数是。”
除却修道练剑外,世家大多都有自己宗门的特色。譬如江氏修符箓,盛氏主炼器,姬氏修音律与暗器,何氏炼丹药……
秦玉弦问道:“那你姐姐也会么?”
江一知疑惑道:“姐姐?你是说大小姐吗?”
秦玉弦道:“对。”
江一知思索片刻,回道:“自然。大小姐的符箓造诣比我高得多,我远不及她。”
秦玉弦道:“她用符箓自然不会如你这般,不设防备。”
江一知微微一颤:“……什么?”
秦玉弦往前踏出一步,身形一闪,那道火墙竟被她视若无物一般,在她身侧摇曳,却并没有伤及她半分。江一知连忙抽出一张符箓对着秦玉弦的面门点去,后者的身形却消失在他眼前。
“若我真想杀你,你这反应,已经足够我绕道你身后割开你的喉咙了。”秦玉弦的声音自江一知的身后传来。
但江一知也并非全无准备。他转过半边身子,另一只手的指间亦是夹了两张符纸,屈指一弹,符箓疾射而出,随后江一知立马与她拉开距离。秦玉弦侧头避开,符箓擦着她的鬓角飞过。秦玉弦微微挑眉,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震响。那两张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夜莺般四处散开,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她身后三尺方圆。
秦玉弦平淡的评价了一句:“声东击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