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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知轻轻喘着气。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对手,也知道自己与对方的差距,但他并不觉得恐慌,而是沉静,就像在竹林中静坐,听见远处有风穿过叶隙。

秦玉弦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还算顺眼,不值得她下重手,那便玩玩好了。

银色软剑从她腰间滑出,她整个人如一道流光般横掠而出。这一剑有些刻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比方才对付沈肆时速度慢了许多,力道也轻了许多,足够江一知反应。他侧身避开剑锋,随即夹着一道符箓朝地面拍去。符箓触地的瞬间,以他为中心的地面上绽开一圈青白色的灵光,所及之处,便从地面上渗出细密的水雾,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在他周围形成一道冰幕。

秦玉弦手指轻轻一挥,冰雾如春冰初泮,发出细碎脆响,一片接一片地剥落,消散在空中。

秦玉弦道:“还有后手么。”

江一知老实地答道:“我不善近身搏斗,惟有以符御之。不过少宗主说修士不可无器,剑是最后的托底。”

秦玉弦问道:“最后的托底……所以你是觉得我不值得你出剑?”

江一知连忙道:“不是的,秦小姐剑法凌厉,我是万不敢轻慢的,是我剑术不精,还未到能与秦小姐相较的程度。与人交手贵在自知,我能与秦小姐同台比试已是侥幸,若再强求,便是自取其辱了。”

秦玉弦那柄软剑垂在身侧,银色的剑身粼粼生光。她望着江一知,良久,然后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我不欺负你。你若是能用剑接我三招,便算你胜,如何?”

三招,可谓是极其大方。

不等江一知作出回应,看台上的江寻风便向他抛出一把剑,随即大声道:“一知!接好了,你的剑!”

江一知接住江寻风抛来的剑,剑鞘犹带着江寻风掌心的余温。那柄剑朴实无华,并无繁复纹饰。江一知拔剑出鞘,挽了一个剑花,而后剑身平举,朝着秦玉弦行了一礼:“那便依秦小姐所言。”

秦玉弦手腕微动,那柄软剑从地面弹起,宛如银蛇昂首出洞,正对江一知胸口。江一知立马横剑格挡,挡是挡住了,但他只觉一股巨大的灵力波动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颤。

秦玉弦平淡地吐出一个字:“一。”

一股灼痛从手上袭来,江一知低头一看,握剑的虎口处已经微微裂开,渗出血来。他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心口砰砰直跳。他知道方才那一招秦玉弦已经是收着劲儿在打了,但二者修为本就相差甚远,于秦玉弦而言无足轻重的随手一击对他而言可谓是重若泰山般不可阻挡。且不说三招,眼下这情况,最多还能再接一招,而且他知道这一招无论如何接下,结果都不会改变。他根本赢不了。

可是少年人总是这样,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

秦玉弦看着他的眼睛,不免也想起记忆中那个人的眼睛,也是这般清透,倔强。她忽然举得有些索然无味。

于是她道:“二。”

江一知并不清楚这一招是如何落下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催动了手中剩余的所有符箓,在自己身前筑起几道屏障,层层叠叠。但只听见一路蔓延过来的的裂响,只一瞬,剑刃相击。虎口处的血痕沿着掌纹裂开,深可见骨,大珠大珠的暗红色液体自剑柄流下,但江一知握剑的手指仍然紧实,没有松开。但他已无法再挥剑。

若是打伤了江家的人,她会不高兴吧。于是第三招,她只是轻轻挑过江一知紧握的剑,而后一掌拍在他身前。兵刃脱手,便再无余地,灵光掠过他的面门,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江一知整个人往后仰去。

在江一知后背着地的同时,秦玉弦收回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仰躺在地的少年:“三。”

江一知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咬牙吸气道:“三招已过,多接秦小姐指教。”

在地上躺了一会,江一知半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面朝蓝天,语气诚恳道:“那个……我动不了了,能不能劳烦秦小姐帮我叫人上来,把我抬下去,多谢了。”

“……”

秦家执事正欲搭手,忽然有人从江氏席位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江一知身旁,一把捞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道:“你逞什么能啊?!你既知你打不过,我都说了叫你别上来你非得上来,手都被打裂了啊!疼不疼疼不疼啊?算了,我问了也是白问,一看就很痛哇……”

江一知被江寻风半拖半架地拽起来,身子歪在他背上,小声解释道:“二公子,族中长辈经常教导我们,遇强不避,遇弱不欺……”

“我爹还说凡事量力而行呢你咋不听?!”江寻风气呼呼地打断他,把江一知往上掂了掂,“你说你图什么?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摁在地上蹂躏,你就非得上去挨一顿打才得劲是不是?行了行了你别说话了,我听得难受,先回去上药休息知道吗!药呢?谁带药了?止血的那种,最好效果立竿见影!”

江一知被乱七八糟地摁在软垫上,江寻止为他看了看伤。其实并无大碍,最严重的是手掌裂开的口子,白布自掌心绕过手背,打了个结。至于半晌都不得动弹,那是被秦玉弦的灵力压制了,不打紧。江寻风围着他转来转去,嘴里絮絮叨叨。墨无羁忍俊不禁,觉得此时的江寻风活像一只炸了毛的雏鸟围着受伤的同伴打转,还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墨无羁忍不住笑出声来,听得江寻风更为恼火:“嘿——你笑什么?”

墨无羁却笑得越发厉害:“没什么……我想到了……高兴的事。”

南边的六桥宗同样忙乱着。盛时安的左臂也被同门上药,包得严严实实。

待全场静默如一池凝固的水,秦玉弦才悠悠开口道:“没人了?”

然而就在她出言不久,一道声音从西边响起:“我来吧。”

那声音热烈欢快,仿佛并不是在挑战一个连胜四场的擂台霸主,而是在赴一场春日游宴,被邀了一句“同去否”。

何清站起身来,足下一点,一袭荼白色长袍如流云般拂动,衣料轻薄,绣着几枝金丝茶花。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唇红齿白,眉眼飞挑,站在哪里都像一株被人精心养在暖房里的山茶,娇嫩、矜贵、不知世间苦。他面色清润,唇边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真真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纯真模样。

他在秦玉弦面前稳稳落住,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秦姐姐。”

秦玉弦微微皱眉,她不常与人亲近,也不习惯有人以这般熟稔的语气换她“姐姐”。但何清此人好像天生便有一种让人难以防备的亲和力,与之亲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说不上来这种异样的感觉,于是淡淡道:“何公子。”

何清依旧悠哉悠哉,甚至是慢悠悠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在场不少人都认得这柄灵剑——剑名春华,广陵何氏的传家之物。

这是一柄极薄的剑,剑身修长,色如秋水映月,通体泛着温润月白的光泽,像是一截冰凝的月光,内里却隐隐有细碎的流光游动。边缘处流转着一线极淡的碧色,据说是以千年山茶木为骨、东海冰蚕丝为刃,再以何氏独有的炼药之术淬炼而成。轻盈、锋利、不易折,与何清这个人一样,瞧着娇贵,实则韧得很。

何清笑眯眯道:“请吧。”

秦玉弦没有等他摆好架势便掠出,裹挟着凌厉的破风之声。何清抬剑,剑身与银蛇相撞,发出一声铮鸣。

秦玉弦的软剑如银蛇般游走,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时而缠绕。然而何清却如同一条游鱼,在剑光织成的网中穿梭自如,每一剑都险险擦过,却始终不曾被沾到分毫。他甚至还抽空朝秦玉弦笑了一下:“秦姐姐,手下留情呀。”

秦玉弦微微蹙眉。她的软剑本就以变化见长,稍有不慎便被绕得眼花缭乱,可何清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剑路一般,对灵力的控制精准到了毫厘,多一分则过刚易折,少一分则不足以破开秦玉弦的剑势。她数次试图以软剑缠住他的剑身,他都会在最后一瞬将剑抽离,让她扑了个空。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被尽数化解,又反震回来,让她自己的手腕微微发麻,这种感觉让她极为不适。

一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何清身上,微微凝滞,不禁感慨何清近些年来真是势如破竹,修为突飞猛进。

台下人看得目不转睛。两人缠斗了足足一炷香,仍是不分伯仲。

“春华十三式。”

何清忽然将剑换至左手,提至眼前,右手两指抚过剑身,这一剑,像一条从山顶流淌而下的溪流,起初绵软无声,渐而汇聚成势,最终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而后一跃而出,向前刺去。

似是被何清这一击吓住了,秦玉弦呆愣在原地,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何清刺来的身影。她本来可以换招格挡,或者后撤避开。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春水般的剑意向自己涌来。

那个轮廓她记得——身形,姿态,甚至是挥剑时先抚过剑身的动作,她都记的一清二楚。已经第八年了,秦玉弦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场比试的细节,可当那道剑影以如此相似的方式重现时,她依然会为之撼动。

江浸月挥剑时剑柄上那根红绳会轻轻晃动,末端缀着的碧色琉璃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踩着罡步,身形如鹤,竹青色的衣摆在风中飞舞,剑光如春水漫过石阶,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而后暴涨如匹练,在日光下拖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尾迹,像流星划过天际时留下的那道痕迹,转瞬即逝,却足以让目睹它的人铭记一生,温柔又决绝。

剑光所过之处,万物复苏,也万物摧折。这是她的,独属于她的!何清怎么会这一招?何清怎么会用这一招?!

秦玉弦的软剑迎了上去,只觉一股磅礴的灵力顺着剑身涌来,如海潮般将她整个人吞没。她想稳住身形,想将那股潮水一般的灵力卸去,但那双眼睛,琉璃色的,清明透亮的眼睛,透过剑光与灵力,穿过八年的时间,直直地望进她的瞳孔里。

何清的剑势如潮,终于在那一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天枢广场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这是……!”

“‘春华十三式’?”

“不……不是,不叫这个名字……是当年江浸月用过的那一招……我还记得呢,她当时也是左手持剑……”

“何家怎么会江家剑法?莫非师承他人……总不能是当年玄谈会,他只看了一遍就学去了?”

“那何清的天赋也太过人了吧……”

“要说天赋,还无人可以企及当年的江小姐,这一式可是她自创的!”

江寻止望眼欲穿,愣神道:“……问心十三式。”

秦家弟子正要唱报,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何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秦玉淮站起身,含笑击掌,“不过秦某有一事好奇,想向何公子请教。”

何清微微偏头,略带讶异地看着他:“秦公子请说。”

“听闻何公子幼时常有病痛缠身,损至根基,不适合修炼。”秦玉淮语气温和,"不知是何人所为?又是何等灵药,打通了何公子的灵脉,让修为突飞猛进?"

何清满脸疑惑:“都是我哥照顾得好,怎么了吗?”

何晏坐在广陵何氏的席位上,神色淡漠,可他看向秦玉淮的目光,已经冷得像淬了冰。

何晏冷冷回道:“不过是些小事,不值一提。秦公子若是好奇,改日我们私下再聊,不急于这一时。”

秦玉淮笑道:“是我冒昧了。秦某失礼。”

众人面面相觑,又开始议论纷纷。

几年前,何清的身子还很弱,甚至行走都需要有人搀扶。他却非常喜欢在廊下坐着晒太阳,腰后垫着厚软的靠枕,手里捧着一卷书,读不上半个时辰便要歇一歇。那时候何晏常常站在他身后,目光沉沉。他曾一度以为,何清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缠绵病榻,弱不禁风,不过那也没关系,兄长会妥帖地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后来何清的身子渐渐好转,修为也一日千里。

这也不奇怪,广陵何氏的丹药炼得出神入化,在何晏日复一日的悉心照顾与灵丹妙药的调理之下,身子大好也未尝不可能。

于是此事就此揭过。

毫无悬念,何清连胜六场。众人又纷纷开始称赞起何清不愧为武试第一,其实力大家有目共睹,本届玄谈会擂主也该花落其手了。

何清朝台下环顾一圈,然后目光投向东边江氏的席位,扬声道:“江寻止,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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