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宗主好身手。”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人群自发地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来。一袭紫金色长袍在灵灯的光晕下泛出光泽,衣摆上绣着的暗金色云纹随之起落,若隐若现。秦玉淮不紧不慢地走出,踏上了台面。
秦玉淮作为秦家长子,却鲜少公开地与人交手。究其原因,大概是秦家玉字辈养的全是一群疯狗,大多时候根本无需这位秦氏嫡亲长子出手,他向来是含笑观战,品评高下。
所以他的修为究竟到何种地步,旁人并不知晓,只知他是秦氏这一辈天赋最高的。不过看秦玉京和秦玉弦那等修为,无人能小觑,秦玉淮作为大哥,自然要是比弟弟妹妹们更出色的。此时他主动登台,不知是不是秦苍的意思,总之摆明了是不想让人把擂主之位带出奉天城。
秦玉淮先是微微颔首致意,而后对着江寻止微笑道:“江公子连战五场,想必已是耗费颇多。但秦某记得,江少宗主当年也是玄谈会的坐上宾。今日有幸与你交手,是秦某的荣幸。”
盛施夷满是不屑与鄙夷的声音越过:“秦淮,你们秦家这车轮战打得倒是讲究。先是秦珩,再是秦京,然后秦弦,现在终于轮到你了?”
另一边谢婉的声音也传来:“施夷姐姐别这么说呀,秦家本就人多势众,一人不可应多敌,车轮战也不失为一种本事。”
乍一听谢婉似乎在为秦氏说话,不过细细想来,更像是讽刺。偏偏她一副纯善纯良的模样,秦家人恼也不是,憋也不是。
秦玉淮笑了笑,伸手按住腰间的剑柄。他的剑是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通体墨黑,没有任何纹饰,像一段被岁月打磨得光润的乌木。他拔出剑来,剑身极暗,不反光,不映物,像一道凝固的阴影。
但随着秦玉淮的灵力注入,剑身微微亮起,通体赤红,剑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泛出暗红色的血色纹路,好似渗入了剑骨之中。
秦玉淮道:“此剑名为‘折骨’,江少宗主,请吧。”
江寻止没有答话,只是以剑锋为应。折骨剑与无成剑相交,没有金石之声,只有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骨节轻叩玉面。江寻止心中一动,觉察到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灵石地面上,竟然出现了许多裂隙。那些紫黑色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巨口,要将擂台中央的一切吞噬殆尽。
这阵纹并不伤人,却会极大地压制灵力的运转。原本只需一缕灵力便可催动的术法,此刻可能需要十倍甚至数十倍的消耗。而擂台之上,灵力的流动也受到了干扰,变得滞涩而缓慢。
江寻止稳住身形,胸口却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闷痛。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根极细的针,从心脏深处刺出来,顺着血脉游走,所过之处灵力运转微微一滞。他下意识地运功压制,那股刺痛却又很快消散,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秦玉淮语气温和道:“江公子,可是身子不适?”他这句话说得极为关切,仿佛真的在担心江寻止的身体状况。
江寻止没有答话。那股刺痛正在他的经脉中游走,搅得他灵力运转紊乱,像一池春水被人从底部搅起泥沙,原本清澈的水面变得浑浊不堪。他试着凝聚灵力,却发现气海中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每调动一分便滞涩一分。
这种手段算不上光彩,却极为有效。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已灵力紊乱,无法支撑。但江寻止强撑着又过十余招,剑势已不如初时那般流畅。
江寻风在台下看得心急如焚:“秦淮这老狐狸!他绝对动了手脚!”他转头对着墨无羁喊道:“你看出来没有?他肯定对我哥使了什么阴招!”
墨无羁看着台上那道竹青色的身影,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底的笑意已经散了干净。他没有说话,但握着折扇的手指已经收紧,那把折扇方才已经被他捏出一道裂纹,此刻又多了几道。
江寻风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怎么不动?!快去拦着点啊!我哥他不对劲,绝对是秦淮这个狗对我哥干了什么!”
墨无羁举起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哈欠道:“江小公子,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我怎么拦?再说了,你都能看出来,你哥会不知道么。”
江寻风抬头看他:“你做什么?”
“活动筋骨。”墨无羁弯起嘴角,“年纪大了,坐久了腰疼腿疼屁股疼。”
江寻风:“……”
“江公子若是身体不适,不妨认输。秦某也不愿胜之不武。”秦玉淮如是道。
江寻止忽然觉得视线模糊了一下。那感觉极其短暂,一瞬便已恢复如初。他垂下目光,按捺住翻涌的疑虑,重新将注意力锁在秦玉淮身上。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恍惚,天光、风声、剑影都错位了,仿佛隔着一层迷雾,影像清晰,触感却遥远。
秦家的灵犀阵固然精妙,可作为阵法的布置者,若是有人在阵中做手脚,往入阵者的神识里埋下什么,恐怕也并非难事。江寻止稳住呼吸,意识清明了一瞬,然后他看清楚了一件令他心头一沉的事实——秦玉淮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侵蚀他的神识。他想起夜宴上那杯被墨无羁挡下的酒,“单凭这杯酒,倒也出不了大事,怕就怕后头还有别的手段”。
只要一粒种子,便足以在此刻生根发芽。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一些不存在的幻影:阿月站在远处看着他,浑身浴血,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她的声音……白骨成山,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被烧成焦炭的树枝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秦玉淮正在一点一点侵蚀他的神智。但知道是假的并不能让他不受影响,那些画面太过清晰,血液的腥气太过真实,让他的意识无可避免地迟缓几分。
江寻止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他稳住身形,想要再次提剑,却发觉左臂几乎已经失去知觉,那股酸麻感已经蔓延到肩头,连手指都开始不听使唤。这个动作落在秦玉淮眼中已是明显的破绽。
折骨剑落下的力道非常之重。江寻止提剑格挡,却在双剑相触的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握剑的右手传来,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松。那股力量顺着剑身撞在他手腕上,他感觉到一阵剧痛,随即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操了!那是什么?!秦玉淮他妈的——”江寻风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几乎要直接翻过看台冲下去。江一知连忙抓住他的手臂,但自己也已经绷紧了全身的弦,面色铁青。
何清脸上的笑意一瞬褪尽,他偏过头去看兄长,何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做声。
江寻止后知后觉,他的右手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