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墨无羁手中的那柄仙剑,便是风闲子之物。
不过对于秦家人,什么风闲子不风闲子,他们压根不在乎。他们在乎的的,是‘沾衣’,是握着沾衣的那个人。
“那柄剑是怎么回事?怎么各位前辈都像见了鬼似的?”一位年轻的秦氏弟子低声问身旁的师兄。师兄也压低声音,神色微妙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师祖提过一句,说当年咱家有一位叛逃的杂役,只用一把淡绯色长剑便大闹奉天城,把族中的长辈们全挑了,差点把咱家祖坟都刨了!那时候你我都还没出生呢。”
秦苍的面色在见到那柄剑的瞬间便凝滞起来。他身侧的一名年长的执事也认出了此剑,迟疑着凑近道:“家主,那把剑……莫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秦苍抬手打断了他:“不必多说。”
江寻止抬起头看他,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闷痛,轻轻地唤了一声:“墨无羁。”
墨无羁微微笑了一下:“我在。”
他侧过头,去看江寻止。江寻止被他半扶半拥,靠在他怀里,左手垂在身侧,右腕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鲜血顺着白净的手腕往下淌,将竹青色的袖口染成深色。他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站得笔直,像是那副伤处不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落在墨无羁的身上,像是一时没来得及反应。
墨无羁看着江寻止断掉的右手,血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很快在地上聚成一小滩。他心口猛地一揪,像是被人攥紧了。他慌忙转过头,不再看江寻止,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江寻止迷糊道:“你……呃……你怎么下来了?”
“这种时候我当然会在你身边了!”墨无羁收起沾衣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起江寻止的右手,将他那只血淋淋的手放到自己手心,低头查看伤势。
骨骼断裂处已经肿起,皮肤之下泛着青紫色,血还在往外渗,沿着手腕的弧度流下来,滴在他的掌心里,温热而黏腻。墨无羁又看了一眼江寻止的脸——他面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下唇有一个极浅的齿痕,想来是方才忍痛时咬出来的。额角的细汗在暮色中泛着微光,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却依旧清亮平静。
墨无羁看了他许久。他托着那只受伤的手,动作极轻,像是托着什么珍贵之物,稍有不慎便会碎裂,一时间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江寻止垂下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掌心里全是温热的血,温热的,黏腻的,是他的血。
墨无羁的声音在抖:“江大公子,你先下去止血,好吗?”
江寻止微微喘息道:“我还没输。”
“不,你受伤了。”墨无羁知道江寻止此刻意识不清,便伸出右臂整个环住他,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左手轻柔地托起他的右手,贴在他耳侧轻声哄道,“别这么倔。你受伤了,先去止血好不好,你也感受到了,你的灵力与灵识凝滞,是因何而起?秦家人的手段你也知道,继续打下去,只会吃亏。你先下去,让我安心一些好不好?嗯?江大公子?”
江寻止闭了闭眼,耳边的嘈杂之声渐渐淡去,嗡嗡地耳鸣盖过一切,只有墨无羁的声音,淡淡的,一字一字地传进来:“……好不好?求你了。江大公子。”
意识沉沦黑暗之际,江寻止根本听不清墨无羁在说什么,他只听见墨无羁在叫他,于是他便应道:“……好。”
墨无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感觉到江寻止的往他身上靠得更沉了些。江寻止把头埋在他颈窝,然后开始深呼吸。绵长又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扑在墨无羁的脖子与锁骨上,墨无羁顿感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
……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把江寻止横抱起来,轻轻一跃,二人便稳稳落在江氏的帷幕之后。帷幕垂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嘈杂与喧嚣。江寻止靠在墨无羁怀里,意识已经半昏半沉,却仍旧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阖眼。
“哥!”江寻风扑过来,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他娘的!秦淮那狗东西——我操了!我操了!我真他妈的操了!!!”
“二公子,别说脏话。”江一知已经手忙脚乱地翻出伤药和绷带。墨无羁接过来,动作极轻,极为小心地替江寻止清理伤口。
墨无羁将江寻止平放在软垫上,托起他受伤的右手。手腕处的肿起比刚才更甚,青紫蔓延到小臂,一道暗红色印记从手腕内侧向上攀爬,像一条蛰伏的蛇,往经脉深处钻探。这不是普通的骨裂,那暗红色的印记分明是蛊毒入脉的征兆。夜宴上那杯本该被他挡下的酒,阵纹,剑气,秦玉淮用了三重手段。环环相扣,就等这一刻发作。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江正清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她站在两步开外,看了一眼江寻止的伤处,又看了一眼墨无羁的脸色,神色难得沉下来:“那阵纹和秦淮的剑气搅在一起了,寻常的伤药和灵力都没用,得先解了他经脉里的东西才能接骨。”
墨无羁头也没抬:“……我知道。”
江正清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紧绷的下颚,还有语气里遏制不住的怒意,心下了然,不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先稳住他。剩下的,我来处理。”
墨无羁点了点头,终于把江寻止的手轻轻放下,分出一缕神识,点在江寻止的眉心,随后直起身来往回走。江寻风一把拽住他:“你去哪儿?!”
墨无羁转过身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弯着,笑意盈盈道:“我上台打擂啊。人家把咱们江大公子打成这样,我总不能当没看见吧?”
江寻风被他这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吓到,愣了一瞬,随即吼道:“你疯了?!你——你也看见了,这里是秦家人的地盘,你若是这种时候上去出风头,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江小公子。”墨无羁却没让他说完,笑吟吟地打断道,“你记好了,是你哥先前说不让我惹事,我才忍到现在的。眼下这情况,他管不了我了。那我可——”
江寻风听出几分狠意。墨无羁继续咬牙道:“忍不住要撒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