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不管不顾地抓住对方质问。
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洛伦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西奥多,你到底怎么了?”
“呼——”
带着凉意的海风从他们每个人的身边擦过,吹散了来自头顶的炽热温度,同时也将西奥多心头的火吹灭。
垂在身侧的手蜷了又松,西奥多维持住脸上的倨傲,再次看向那个翻译,“你,把他刚才比划的东西翻译出来。”
那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大概是突然夹在了他得罪不起的贵人和自己的好伙伴之间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做。
他悄悄抬起一点眼皮去看西奥多。
西奥多冷着一张脸斜睨了回去。
他又去看哑巴。
哑巴同样面无表情地回望了他一眼。
艾迪的喉结滚了滚,在确保自己不会发出什么惊扰贵人的奇怪声音后才小心开口:“他,他说,感谢少爷您的赏识,但他的家人都住在斯诺坦附近的小镇里,在船上工作他还能时不时回家里照看家人。”
西奥多愣了愣,“那就让他一家都跟着去。”
这回哑巴还没有任何反应,艾迪倒是先开了口,“少爷,您是一个宽厚善良的人,但这一点大概是不行的,毕竟,哑巴他一家……”
明明他先出的声,结果说一半又开始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最后在西奥多越发冰冷的脸色中一咬牙说了出来:“他一家人的身体都有残疾,哑巴是家中唯一可以负担工作的,他们,他们实在是没办法去为您做事啊!”
西奥多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尽管被规矩束缚着,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当着索恩公爵的面说些什么,但他还是从这些意外聚集的下人仆从的脸上看出了同情和惋惜。
西奥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洛伦兹开口帮他转移了话题,“听起来你还挺了解他的。”
艾迪连连点头,面对洛伦兹,他的腰似乎弯得更低了一些,“是,是的,我和乔是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我才能看得懂他的手语……”
听到这里,西奥多胸腔中的那一股气忽然就泄光了。
他已经不想再继续试探下去了。
如果这个人说的都是实话,那他强迫一个可怜人离开家乡的行为毫无意义。
如果这一切都是伪装,那也足够完美,也足够证明“他”的态度了。
所以这件事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行了,”西奥多打断了艾迪还想要继续的解释,“既然他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缺这一个仆从。”
说完,他抱着箱子,穿过众人让出来的通道,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在他身后,众人茫然对视一瞬,又恭敬垂头送走公爵和他的未来“夫人”。
最后就只剩下了哑巴、艾迪和几个和他们关系亲近的人。
有人凑近了哑巴,声音压得很低:“乔,你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那位小少爷丢脸,你不怕他回头报复你吗?”
哑巴也没有了刚才低眉顺眼的沉默,一双眼中带着明亮的光,手上比划了几下。
其他人有些尴尬,他们都看不懂,于是又齐齐转头看向了艾迪。
艾迪挠挠头,他看懂了哑巴的手势,但没看懂他的态度。
“乔说,小少爷是一个温柔的人,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众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
西奥多的闷气没有生太久,因为船在不久之后就靠近了港口。
自从大型帆船成功面世之后,斯诺坦这座临海的城市摇身一变,从贫瘠落后的渔村变成了可以和商都巴伦那媲美的大城市。
即便他们所靠近的那座栈桥离真正的港口还有数百米的距离,西奥多依旧能感受到那种热烈嘈杂,独属于人类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那是一种他难以形容的情绪。
这个港口是陌生的,但又是那样的熟悉。
先前回荡在心间的那种被戏耍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眼前热闹繁华的港口。
等待连接栈桥的梯子搭建起来的时间变得十分漫长。
他的急迫已经到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的程度了。
阿拉斯泰尔命令众人加快搭建的速度,并且要确保梯子足够稳健,又从栈桥上等待的人群中挑中了一个体格健硕的力工,命令他等会将西奥多背下去。
洛伦兹则拉住西奥多的手,生怕他在不停向下张望的时候失去平衡,一头栽下去。
好在西奥多没有等太久,随着最后一颗钉子被固定好,这个简易的双层斜梯总算被搭建好了。
西奥多拒绝了利落爬上梯,半跪在自己身前试图把他背下去的男人,但还是将手臂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成为了第一个下船的人。
在摇晃的海水之上生活了一个多月后,西奥多第二次踩在稳固的地面上,那个瞬间,他望着栈桥尽头来往的各色人群,视线竟然变得模糊。
他终于,活着从海上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