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表情包,嘴角还维持着刚才上扬的弧度,眼角却已经开始疯狂抽搐。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三度。窗外的海风卷着柠檬叶的清香钻进来,拂过我的后颈,却没带来半分凉意,反倒让我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洛伦佐的目光凉丝丝地贴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我的表情。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式的、慢悠悠的玩味,仿佛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还在拼命扒拉陷阱边缘的小耗子。
我飞快地把脸上的狂喜收起来,换成一副极其严肃、极其认真、仿佛在讨论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奖论文的表情。我咳了两声,伸手揉了揉嗓子,然后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算账。
“老板,这其实是个投入产出比的问题。”我的声音因为发烧还有点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像在课堂上做学术汇报一样字正腔圆,“线上学习和线下学习的投入产出比,差了至少三个标准差。”
洛伦佐挑了挑眉,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重新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指尖轻轻敲着膝盖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慢得像教堂里的钟摆,但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我的神经上。
“哦?”他拖长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戏谑,“投入产出比?”
“对。”我用力点头,头发上翘起来的那撮呆毛跟着晃了晃,“线上课是什么?线上课就是二手市场的柠檬,信息不对称,质量参差不齐。教授对着摄像头讲课,他不知道我有没有在听,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课堂互动,没有同学之间的peer pressure。”
我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但线下课不一样。线下课是一手正品,有质量保证。有随堂测验,有小组讨论,有课堂提问,这些都是线上课没有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学习效率至少能提高百分之四十七点二。”
洛伦佐的指尖停在了膝盖上。他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水面上掠过的一道光,快得几乎抓不住。
“百分之四十七点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算过?”
“算过。”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之前做过一次线上网课和线下课堂的分析对比报告,和朋友们一起做了回归分析,在控制了课程难度、教授评分宽松度、以及个人的学习状态等变量之后,线下课的平均成绩比线上课高了四点三分,换算成效率提升,就是百分之四十七点二。这个结果在百分之五的显著性水平上是显著的,R平方是零点七八,拟合度非常好。”
我越说越顺,脑子也转得越来越快,刚才发烧带来的昏沉感仿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辩论热情冲散了不少。我甚至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是学习时间,纵轴是学习效果。线下课的斜率是一点四七二,线上课的斜率是一。同样投入十个小时的学习时间,线下课能获得十四点七二个单位的知识,线上课只能获得十个单位。这多出来的四点七二个单位,就是我必须去学校上课的理由。”
洛伦佐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发出来,低沉而磁性,像大提琴最低的那个音,在空气里轻颤了起来。
“听起来很有道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静静地看着你编”的纵容。
“本来就很有道理。”我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话锋一转,又掰起了第二根手指头,“而且社团活动和学分挂钩。我加入了东亚文化研究社,这个社团有两个学分的实践学分。要求每学期至少参加八次社团活动,缺席三次以上就不给学分。”
提到这个社团,我的表情变得沉痛起来:“社长已经在群里call我三次了,说我再不去参加活动,就把我从社团里踢出去。要是被踢出去,这两个学分就没了。没了这两个学分,我就得从别的地方补。要么多选一门选修课,要么多写一篇课程论文,要么去参加社会志愿服务。多选一门选修课意味着每周要多花三个小时上课,多写一篇课程论文意味着要多查三十篇文献,去参加社会志愿至少要付出一整天,这时间成本太高了,边际效用为负。”
“还有,”我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说,“社长说了,下次活动是煮火锅,她亲自调的锅底,错过了这次,就要等下学期了。”
洛伦佐看着我,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的目光落在我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又落在那双放大的黑褐色眼瞳里。
“所以,” 他慢悠悠地说,“你想去学校,一半是为了学习效率,一半是为了……火锅?”
“还有我的泡姜萝卜。” 我严肃地补充道,“那是我从家里背过来的,全意大利就一瓶。”
洛伦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头往后仰,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喉结。天花板上的灯光落在他的黑发上,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笑声轻轻晃动。
我看着他笑,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生气,又保住了一天命。
笑了好一会儿,洛伦佐才停下来。他用指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然后看着我,嘴角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
“好吧,”他说,语气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只要你退烧,下周一就允许你回学校上课。”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刚想露出一个笑容,就听到他接着说:“以后早上七点半,马可会在楼下等你,送你去学校。下午六点半,他会在学校门口等你,接你回来。”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早上七点半从庄园出发,八点十分到学校,八点半上课。下午六点下课,六点半从学校回庄园,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多余的自由活动时间。
这哪里是上学,这分明是定点押送。
就像是一个被GPS精准定位的快递包裹,每天早上从庄园这个“恒温仓库”里被取出来,小心翼翼地运到学校这个“临时分拣中心”,在分拣中心待够规定的时间,再原封不动地被运回仓库。全程有专人护送,全程监控,全程无死角。
这根本不是给我自由,这分明是把拴在我脖子上的绳子放长了一米。绳子的另一端,还牢牢地攥在洛伦佐的手里。他想拉的时候,随时都能把我拉回去。
我沉默了。
我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抠着被子上的一根线头,心里在飞速地盘算着。
反抗?不行。洛伦佐能同意我回学校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要是我再得寸进尺,他说不定会立刻反悔,把我继续关在庄园里上网课。到时候别说火锅了,连线下课百分之四十七点二的效率提升都没了。
接受?也不行。要是每天都被马可这么跟着,用不了三天,整个学校都会知道我有一个形影不离的黑西装保镖。到时候流言蜚语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没。
我知道真相是什么,但别人不知道。
别人只会想:一个中国留学生,每天坐着玛莎拉蒂上下学,还有一个一米九的黑西装保镖全程跟着。这不是被包养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