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姑娘,你可回来了!”
竹霞站在房门口远远瞧见金朝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着急,“只怕你再不回,我就要出门去找你了”
“哎呀,姐姐急什么,我不是让一品楼的伙计把饭菜给送过来,还让他给你带了话?”金朝笑着说,又把手上在外面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递给她。
竹霞接过东西,眉头皱得更紧,“那伙计是下午来的,可姑娘自己瞧瞧现在都几时了!”
闻言金朝这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和张泰征在一品楼分别之后,她本来是打算直接回来的。
但京城还是太好逛了,她走着走着就被路上新奇的玩意儿吸引,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一直到天要黑了,才往回走。
.“姐姐别生气,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金朝边赔罪边跟着竹霞进了屋子,“你看,我特意让师傅画的竹子形状,姐姐看在这糖画的份上就别跟我生气了。”
金朝这一说,竹霞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捏着的糖画,黄澄透亮的糖稀勾勒出挺拔竹身,一看就做工精巧。
竹霞看着她讨好的模样,心口一暖,到了嘴边的责备也软了下来,伸手点了点金朝的额头,笑着说:“你呀,就会拿这些小东西哄我。”
金朝顺势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眼睛弯成了月牙。见她消了气,这才说起逛街时撞见的新鲜趣闻。
陪竹霞聊了一会儿,她也就准备回书房临字,上午偷的懒,终究是要还回来的。
像是想起什么,竹霞喊住正往外走的金朝,“对了姑娘,尤管事傍晚又送了本奏疏过来,我放你桌上了。”
“好,我知道了。”
金朝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书房去了。
推开房门时,屋里一片漆黑。借着屋外的光,她点燃桌上的灯烛,暖光的烛光亮起时,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奏疏。
和以前一样,也是抄录本。
唉,金朝叹了口气,烛火跳动将纸上的墨字映得忽明忽暗,也不知道这样雕琢自己的长夜还要熬多久。
晚风吹得纸稿轻轻发响,也吹得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金朝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窗边把白天开着的半扇窗关上。
太岳对她的评价也没错,她确实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金朝坐下后翻开奏疏,刚读一行字就察觉到不对劲:
乙酉,兵部覆巡抚浙江都御史方弘静条陈海防六事。[1]
这个日期?
乙酉,不就是昨日初九兵部刚批复的奏疏?
太岳之前给她练手的都是些陈年旧“疏”,还从没有给过日期这么新鲜的,甚至是刚刚批复过的奏疏。
她本来以为今天回来会有一顿责骂等着她,毕竟如果不是她贪恋那点口腹之欲,也不会撞上万历,差点就被揭露身份。虽然她装疯卖傻糊弄了过去,但确实也是闯了个大祸。
这也是她为什么在外面磨磨蹭蹭不肯回来,就是想晚一点、再晚一点接受命运的审判。
不过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责骂,而是一份新鲜出炉的奏疏。
这算什么?奖励吗?
金朝抱着十二分的疑惑又看了一遍第一行字。
等等,“陈海防六事”?金朝指尖点在海防二字上,瞬间就明白过来。
她就说,怎么会突然给她这样一份奏疏,原来是这样。
看来张懋修那日在牢里确实被她说动,开始研究海防之事。甚至说不定还据此写了文章,被太岳看见,不然今日这份奏疏到不了她桌上。
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太岳知道是她撺掇的自己儿子?
金朝想到最关键的地方,一滴豆大的汗从她额头滑落,她心里一紧,好像有点完蛋了。
虽然局面对她而言十分不利,但也不是没有破局的办法。
金朝盯着这份奏疏,好像看见太岳在对她说:既然你对海防之事如此清楚,甚至撺掇我儿子,那你最好给出一份比这份奏疏更好的答卷。
行吧,金朝放下奏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络下筋骨,准备大干一场。
方弘静这篇《陈海防六事》内容很完备,分别从恢复足额兵员、整修战船、改良兵器装备、筹措军饷、训练水师和编排渔甲,这六个方面提出了可实施的具体方案。
不仅含括兵员、战船、器械、粮饷、训练、民防,针对性解决浙江海防废弛的痛点,还具有极强的实操性。
金朝反复读了三遍之后,反而对这个都御史“方弘静”有些肃然起敬。
此人巡抚浙江不仅看到了浙江海防的问题,而且从这篇奏疏来看,他一定是深入了解研究过,不然提不出这些解决方案。
看来这人还是个做实事的好官,金朝心想。
但对现在的金朝而言,这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半个时辰过后,金朝狠狠咬着笔头,洁白如新的纸上一字未写。
这方弘静已经把她能想到的问题和方案都梳理得明明白白,想要另起炉灶拿出一份全然不同的东西,简直比登天还难。
金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书案,连竹霞什么时候进来在她脚边放的炭盆都不知道。
桌上摊开的宣纸被她卷起一个小角,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后世见过的海防思路,可要么是脱离这个时代根本没法落地,要么就是绕来绕去还是跳不出方弘静已经框好的六个方向。
她松开嘴叹了口气,既然绕不过去,那倒不如顺着这个思路再补补漏洞。
金朝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关键词:火器、联防、开海禁。
既然要整修战船和武器装备,自然也要将火器纳入其中。而明代佛朗机炮和各种火器的盛行,也让她想到了“舰炮”。就是装载在军舰上,用来打击海面、空中和岸上目标的火炮。
但是她也只有个思路,具体的舰炮图纸她也拿不出来。
看来是时候把沿海流窜的洋人的洋船扣来下研究研究了,毕竟“师夷长技以制夷”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好用。
写完火器一节,她笔尖落回“联防”二字,这才是她能补进去的最要紧的内容。方弘静的方案全围着浙江一省的海防转,可倭寇和那些洋人本就是流窜作案。
今日登了浙江的岸,明日就能逃去福建、广东,要是各省都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遇到敌情就互相推诿,等于给倭寇留了活路。
金朝笔尖游走,把各省联防、统一调兵的规矩一条一条写得清楚,又提议由朝廷派重臣统筹东南四省海防,免得各地各自为战给了盗寇可乘之机。
最后停在“开海禁”三个字上,金朝的笔尖顿了顿。
其实前两条实施的基础就在这一条,无论是舰炮的研究还是海军联防,都是烧钱的吞金兽。
那什么地方搞钱最快呢,自然就是“开海禁”然后收税了。
隆庆开关之后,虽然解除海禁,允许民间商人从福建月港出海贸易东西二洋,但并非全面开放。
而且只开一个港口,出海手续同样十分复杂繁琐。既然要开海禁,不如干脆多开几个港口,以吞吐日益繁盛的海外贸易,发展以明朝商人为主体的东亚及太平洋贸易圈。
这样抽成的税银既可以补足国库,又能填补海防军费,也算得上是两全之法。
金朝字斟句酌写下自己的想法,改了又改,直到后半夜,她落下最后一个字,才取出自己的私印,在名字的落款处郑重盖下。
烛火的照映下,朱红的印泥更加刺眼,她盯着“暮合印信”四个字的印记,忽然笑了起来。
谁能想到呢,有一天她竟然还能掺和一把大明的海防大事。
金朝吹干墨迹,把桌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纸稿收好,这才揉着酸胀的肩膀起身回房歇息。
翌日,收到金朝文章的张居正对她交出的这份答卷还算满意。
联防和多开港口一事虽有几分道理,但还不是目前所能行之事。惟有这个“舰炮”,还有几分意思,倒是可以让方弘静顺带去试一试。
随后他让人喊来张懋修,把方弘静的奏疏和金朝的文章都丢给了他,让他看看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好让他死了这条心。
张懋修捧着两份文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站在张居正身侧,垂着脑袋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