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送你回家。”

两人到紫郡花都时，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零五分。车子在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停下，四周是一片寂静昏暗。彼时车内灯亮起，投下一片暖黄。

程池熄了火，去掉安全带，侧过身子看后座的李亦为：“到了。”

李亦为闻言，拎起她的包和伞，还有那双湿掉的鞋子，打开车门下了车。车子的前方就是电梯，通道的门开着，透出内侧的明亮。

停车场的地面还算干净，她赤脚踩在上面，触感干燥微凉，有着水泥地的平坦粗糙。

程池跟着从车上下来，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瞬，随后抬头说：“我要回去了。”

李亦为看着他。他的样子比她更狼狈，头发已经半干了，但还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鞋子踩在地上，一步一个水脚印。

“跟我一起上去吧。”她说，“喝点热茶，吹干头发。”

程池以为李亦为是在客气，他指了指她身后的通道：“不用，你收拾收拾，早点休息。”夜色已深，他并没有去李亦为家坐坐的打算，让她感受到一丝压迫和不安全，都不是他希望见到的。

李亦为没有动，仍旧仰头看着他，手上拎着的湿鞋滴滴答答掉几滴水，砸在地面上。

她长了一张执拗的脸，实则内心也是，这一点在她的童孩时代早有体现。喜欢上超市货架上的一个毛绒小熊，何苗不给买，她不哭不闹，之后也便不再提起，只是每次到超市里，都必定要看那只小熊一眼，就这么安静地驻足，看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只小熊消失在货架上。

她没有得到它，但也没能忘记它。

当她再次以平静的神色，注视着眼前的人时，内心中的澎湃却一如曾经的一次又一次的路过。

程池安静站住。

在这个空旷寂寥的地方，四下无人，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牵扯纠缠。他们眼神交织，似乎都从彼此身上看到了点什么。

“好。”程池说。

他往前走一步，伸出手，接过她手里拎着的湿鞋。

李亦为没拒绝，只是转过身，往电梯间走去。

程池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明亮的灯光里，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把外面的雨声和昏暗，都关在了身后。

李亦为的家和她的人一样，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有条不紊。灯是白色的，照在蓝色的墙上，家具几乎都是浅色系，搭配上浅色的木质地板，干净温暖。

程池站在玄关的地毯上，等着李亦为给他拿拖鞋。

李亦为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程池脚边。那双粉色的凉拖太小，他勉强穿上后，脚后跟露出一大截。

“我的脚太大了。”他低声笑了笑。

“是鞋子太小了，你先别穿了。”李亦为说。

灯光下，她的神情几乎有些柔和了。

她转身去洗手池，拿起自己的毛巾搭在肩上，又从柜子里找出一条深灰色的大毛巾，拿给程池：“擦擦头发。”

程池接过，他擦着头发，目光不自觉落在李亦为身上。她四肢太纤细，腰肢瘦得他一只手臂就能揽住，皮肤像雪一样白，这让她看起来柔弱，但是她的性格和长相都不软弱。

房间有一种味道，和她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那味道是好闻的，像柠檬混着薰衣草，又夹杂着点木质的低沉。

李亦为给程池倒了热水，告诉他可以先看电视，她要去洗个澡。如果程池需要的话也可以洗一个，先穿她宽大的衣服。

程池心想，她人真好。他好歹也是个男人。但她这么说，是不是代表他是特别的那一个，在她心里，他一定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浴室的门轻轻合上，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绝。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雨夜的湿冷与疲惫，李亦为站在花洒下，微垂着眼，水流顺着发丝滑下。

她在思考。

水汽氤氲，洗漱台的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抬手抹开一小块，模糊地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轮廓。黑发贴在胸口，肩膀被热水冲得泛红，但没有她的唇色鲜艳。

她毫无疑问是漂亮的。

一个只要是正常的男人就不会不喜欢的漂亮女人，对吧？

她并不是胡思乱想，思想龌龊，只是恰巧她的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一个她曾经喜欢了很久很想得到的男人。

.

客厅里，程池坐在沙发上，轻抿杯中的热水。

他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阳台的落地窗上。窗帘没拉，能看见外面的雨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

浴室里传来水声，比雨的声音轻。

进屋久了，鼻尖萦绕的味道好像变淡了。

程池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粉色的拖鞋。刚才李亦为让他别穿，他没听，还是穿上了，看上去有些滑稽。这样看来他也不是很听话。

过了很久，水声终于停了，他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声，踩着地板，一步一步往这边来。

程池握着杯子的手顿住。

李亦为走过来，穿着睡袍，香槟色绸缎面料柔软松弛，垂坠感裹出她身体的曲线。刚洗过的长发还带着水汽，松松垂在背后，发梢滴下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她没有化妆，可脸颊被热意蒸腾过，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显得十分浓艳。

李亦为在程池面前站住，说：“我洗好了，你可以去洗了。”

程池想，她这话可真让人浮想连篇，仿佛她和他是关系亲密的一对似的，能在黑夜里抵死缠绵的那种关系。

他放下水杯，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程池站起来，从李亦为身边走过。擦肩的瞬间，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他顿了顿，没回头，往浴室走去。

浴室的门合上。

镜子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她刚才留下的。架子上摆放着瓶瓶罐罐，洗面奶，乳液，一把梳子。旁边搭着一条用过的浴巾，还带着湿气。

他站了两秒，然后脱掉那身半湿不干的衣服。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他脑子混乱，一幕又一幕，都是李亦为的身影。现在他在她的浴室里，用着她的沐浴露，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程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一点也不正人君子，满脑子都是龌龊的思想。

李亦为洗完澡，先是玩了一会儿兔子，又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翘着二郎腿，身体陷入柔软的海绵坐垫里，浴袍的下摆从膝盖滑落，露出一截小腿。

指尖卷起耳边的一缕头发，侧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程池才从浴室里走出来。他穿着她的灰色T恤和短裤，T恤太紧，肩膀撑得满满的，勾勒出胸肌的轮廓，裤子太短，露出一截大腿。

他的头发湿着，凌乱地搭在额前，神色却出奇地平静。

“你穿这一身好奇怪。”李亦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是有点。”他说。

李亦为没接话，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程池用灰色毛巾擦着头发，问她：“你在看什么？”什么东西比他好看？

“朋友圈。”

“好看吗？”

“不好看。”

程池闷笑一声，那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很性感。

李亦为没抬头，继续刷手机。

“李亦为。”他叫她。

李亦为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他就站在她面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灰色的T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给你吹吹头发吧。”他说。

几秒后，李亦为放下手机，站起身。

程池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