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明在牢房外，完完整整听完了这一切。

二殿下命霜儿唤她去狱中时，她还不明白这是做何。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姨夫关致中在她印象里一直爱女如命，换做从前，她是万万不会信他能做出此事的。

可眼下她实在顾不得慨叹这桩荒唐事，因为私贩火药是死罪，按大启律法，满门抄斩。

一股寒意自肺腑蹿上了头顶。纪棠明身形不稳，扶着墙才堪堪站住身子。

如今她顶着关静姝的名头，若这时坦言她实为替嫁，被斩的人只会多她一个罢了。

纪棠明不知这是不是老天捉弄人，心头不禁泛起一阵苦意，陷入两难境地。

若任由此事上达天听，她必死无疑，若放任犯下滔天之罪的关致中继续逍遥法外，她想朝廷给她爹爹一个公道的念想又何其可笑。

连她自己都做不到公正在心，又岂能祈求别人给她公道。

纪棠明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出去理理思绪时，刑讯堂内传来一道熟悉又低沉的声音。

“我不过试探一二，你再信口胡诌，不如割去这没用的舌头。胆敢冒充贵女，这刑用得不冤。”

“这么说，你承认贾宅的火药是你点的了？为了让官府注意到这桩密事，你也是煞费苦心了。给她松开吧，好生照顾紫云姑娘。”

纪棠明步子猛得一顿。

他这是什么意思？

里头两个衙役也愣住了，听二皇子和紫云一番对话像打哑谜，他们听得一头雾水，现在怎得就突然算招供了？还要放了她？

他们只敢心里揣摩，嘴上不敢多言，毕竟二皇子亲审，可比那京城的大理寺卿来了还管用。哪怕有差错，也不是他们敢挑明的。

两个衙役上前替紫云姑娘松下刑架，将此时已经有些癫狂的人扶了下去。

衙役架着紫云从内室出来时，纪棠明看了她一眼，她头发散乱，衣裙满是血污，面上神色呆滞无神。

明明原本只是个才及笄的娇俏年纪，现下落得如此境地，纪棠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只驻足了一瞬，就朝里面走去。段则煜背对着她，长身玉立，墨色窄袍衬得他脊背清瘦挺拔，不弯不塌，正垂眸思索着什么。

他听见足音转身，眸中敛去方才的戾气，冲她莞尔：“这般结果，爱妃觉得如何？”

纪棠明心下触动，顿了脚步，抬眸望着他，却叫人看不出眸底情绪。

“紫云的确是关致中女儿无疑，她从前在香云楼也确实没少帮着秦娘子私贩火药。大抵还是心存一点善念，决心不再替关大人遮掩，前些时日在贾宅，她寻机放了根长引信，待贾厉过去便引燃了它。自这时她便已经跑远了，外面守着的都是关大人的人，不会拦她，也正如此，院中那些人都受伤了，就她无碍。”

“……这些都是殿下方才根据她的反应判断出来的？”

段则煜罕见地没有邀功，而是略点了点头，道：“那时候起我便疑心这些蛛丝马迹，得知她身世后一切都串起来了。”

似是带着一点试探，段则煜悄悄端详了一眼纪棠明的神色，才继续道：“锁定关大人也不难，我的探子早先便知晓关大人在这边有动作，那日上朝便试探了他一番，反应果然不对，没想到歪打正着，一来就找到了。”

纪棠明消化着这些信息，心道其实也不是歪打正着，二皇子在外“臭名昭著”，又是个十六岁才回宫受教的，姨夫一向自视甚高，大概是心底还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所以才没想着防他。

不过纪棠明心里又起疑点，她斟酌好半晌才敢开口问：“难道他与江州案也有联系？”

段则煜缓缓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被背叛的滋味她已尝过一次了，纪棠明反而表现得有些冷静。

她得知爹爹贪污的罪名就是在抄家那天，对幕后的那些事她不算了解，却知道此事是由人上书揭发的。

姨母恰好在爹爹定罪、表姐大婚前这个档口找上她，未免太巧。她从前就有所起疑，如今得知真有牵扯也不算太出乎意料。

想到此，纪棠明顾不得头中阵痛，只想即刻回京，趁关家那边还没有来及动作，赶快将此事板上钉钉，兴许爹爹一事还有一线生机可博。

纪棠明才迈出一步，身上那股方才就有的不适忽然加剧，她浑身软绵绵的，耳畔似蒙着什么东西，听不真切，头也越来越痛。

视线彻底模糊的刹那，她隐约瞥见段则煜冲过来抱住了她，神色急切地喊着什么。

她想用力去听，可是她听不清。

……

梦里下了好多场雨，像江南气暑时候的梅雨，淅淅沥沥，绵绵不断，实在惹人心绪惆怅。

纪棠明隐隐约约觉得她好像有什么大事耽搁了许久，想不起来，却只知道要赶紧跑。这里的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禁锢在这里，她已被困了好多天。

雨天是湿润的霉味土味，纪棠明在这片下雨的林子里跑了许久，忽而闻道一股好闻的幽香，是她从前常常闻过的味道。

她不自觉闭上了眼，凭心跟着那道气味走，惹人心烦的雨声渐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