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梁永神色有些迟疑，唯独没有慌乱不安。

纪棠明觉得他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却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说来惭愧，可能让阿明失望了。爹爹一直想搜寻证据替纪伯伯翻案，自安平县知县换了人，便被调去了知州府，奈何得罪了知州常大人，被贬官回乡了。不知是何人有了证据，不过此事爹爹的确没能帮上什么忙。”

纪棠明默默听着，心道梁永惯会用这张脸骗人。

常大人没理由在此事撒谎，分明是梁连成赚足了钱，又听到些探查的风声，畏罪潜逃罢了。

不过他为何会与关致中联手，也是她和段则煜想不明白的事。

关致中这人不简单，若是将梁连成直接抓回来，反而打草惊蛇，因此暂时任由梁连成在外逍遥了。

纪棠明思绪回笼，看了眼前言辞恳切的人一眼，挂上了一个笑：“哪里的话，梁伯伯为此操劳，自然是感激也来不及。官场风云变化，梁伯伯归乡也是幸事。我记得你家祖籍在济州？那里气候适宜，当真是宝地。”

纪棠明本想套话梁伯伯去了哪，谁知梁永也是个小心人，不接这话茬。

他叹口气道：“娘过世得早，家中只有爹爹一人操持，如今被贬官，我也只能住这里凑合到春考。若是进了殿试，再好不过了，若是不过……”

纪棠明看着他哽咽起来。

对着这么一个虚伪的人，安慰的话她说不出口，只道：“也许考不上才好，如今皇后娘娘把持朝政，储位未定，说不定要起什么乱子。你在京中为官，指不定要步入梁伯伯的后尘。”

梁永听了一时竟说不出来话。好像有几分道理。

他热切地看向纪棠明：“阿明，兵部尚书是你亲姨夫，能得他指点，春闱定然高中。不知阿明可否帮我引荐？承蒙纪伯伯教导接济，一路考至京城，眼下正是最后一道难关，若高中了，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纪棠明心里咯噔一下。

梁永脸憋得通红，似乎很是羞于启齿。

纪棠明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不想听他说出口，忙道：“此事我替你想想办法。”

“当真？”

梁永突然拔高音量站了起来，面上掩盖不住的喜气。

小破屋摇摇欲坠，不知是不是纪棠明的错觉，总觉得被他这么一吼，震下来不少草灰。

纪棠明嘴上答应着，仔细一想又觉得怪极了。梁伯伯替关致中做事，为何梁永想求个指点还要依托她来帮忙？莫非梁永不知梁伯伯私底下的这些勾当？

虽然不敢确定，但似乎有几分可信。

梁永向来节俭，加之人又好学，之前还为上不了学堂哭过一阵子，得了爹爹帮忙才有书念。若真是如此，不知他得知自己父亲实际富甲一方会是什么心情。

想到之前梁永应段则煜暗里招纳江州贤士而来，纪棠明暂且压下心思，道：“你来京不是为了找负责江州案的大臣么？现下找到了，怎么不让他指点。”

梁永发苦道：“你有所不知，这二皇子名声不大好，找他不如自己琢磨。”

纪棠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寒暄了几句便也告辞了，不再久留。

从这道巷子往东走，不远处便是热闹的民乐坊。纪棠明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她一边踱着步，一边整理思绪：姨夫大抵已经知道了二皇子就是负责江州案的人，此行又发现了香云楼的端倪，哪怕知道二皇子没证据扯他下台，也应该有所忌惮。如今她作为二皇子妃，在这个节骨眼找姨夫引荐梁永，应当不太好说得上话。

可是如果要试探梁永到底知不知晓梁伯伯与关致中的事，给他俩搭线是最方便的法子了。

沉思片刻，纪棠明想到了即将筹办的宫宴。据说这宫宴是为各世家子女相看结缘而设，举办的颇为隆重。

按理是皇后出面宴请各世家，筹办历来由贵妃和王妃负责。如今各皇子未得封号，她作为皇子妃也是要帮忙的，到时安排梁永参加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想着，纪棠明步子停到了一处卖绣线锦缎的铺子。

她仰头驻足一瞬便迈步走了进去，亲手挑了样好看的月白色绸缎，又拿了几样流光溢彩的绣线才回宫。

这样殿下问起来她今日去了哪，也好有个说辞。

一回到揽月堂，纪棠明就知道她这绣线买对了，因为段则煜正坐在殿内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