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明悠悠转醒时,已是午后了。
头脑尚有些发懵,偶然瞥到外面大亮的天光时,纪棠明一下子从段则煜怀里坐了起来。
段则煜被她这番举动弄醒了,他的朝服外袍搭在外边,此时只穿了层里衣,打着哈欠道:“这就休息好了?”说着,就要揽过纪棠明躺下。
纪棠明摇摇头,利落下了床榻更衣,段则煜半眯着眼坐在床榻上看着她,寝衣半拢,依旧是那番肆意又勾人的模样。
春宴在即,今日要赶去贵妃娘娘宫中确认食谱菜肴,她怎就忘了呢?眼下已是快要晚膳了,此刻过去,恐怕贵妃娘娘要怪罪才是。
纪棠明简单与段则煜解释了两句,就要匆匆梳妆出门,段则煜没做声,轻轻伸手勾住了她。
纪棠明被他环住,跌回床榻上,无奈道:“殿下。”
段则煜还是不吱声,只是抱着她的力度紧了几分,似乎很不想要她走。
怎么跟小孩似的?纪棠明忍俊不禁,也换上了一副哄小孩的口吻:“你再不让我走,贵妃娘娘可要责怪我了。”
“她敢?”段则煜闷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十六岁才回宫,母后过世,父皇纵容,在宫里这几年一向目中无人惯了,连燕皇后也只是略给几分薄面,何况只是个贵妃。
大抵段则煜自己也觉得无理取闹了些,有损在阿明面前的形象,虽然心里不满,但还是松开了她。
纪棠明顺毛似的拍了拍他的头顶,更衣梳妆后便出了揽月堂,段则煜一直望着她清丽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才移开目光。
他将头埋在了纪棠明的寝被里,上面有股独属于她的好闻气息,不似花香般浓郁,却清甜醉人,叫人不经意间就迷了神志,久久不能抽离。
她身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闻。
想到幼时……段则煜眼尾有些红,眼底略过一抹不安。此行回北境,他还有一样事要做,要赶在带阿明回北境之前将那些痕迹全部抹除。
他的手指下意识用力攥紧了锦被,柔软的布料变得皱皱巴巴也未曾察觉,良久,他才起身更衣。
方才那欲求不满的神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冷漠神情。镜前的他一袭修身的墨蓝色衣袍,衣着一丝不苟,发丝被纪棠明送的发带高高束起。
他望着铜镜里的模样,嘴角微微牵起一抹弧度。他记得阿明小时候说他适合墨蓝色衣裳和鹅黄色衣裳,头发若是扎起来,则显得身板笔直。
这么多年,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装束,希望有天能被阿明认出来。
或许他该好好感谢关府才是,将阿明送到了他身边。只是想害纪家人,那么他们就该死。
段则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之色,想到纪棠明幼时教他背的“温润而泽,仁也”,脸色又渐渐缓和了下来。
青锋这时从外面走进来,禀报道:“找到了。”
段则煜略点了点头,跟着青锋出了揽月堂,直奔花楼。
二楼雅阁内,六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抱着琵琶围成一圈,中间坐着一个战战兢兢的老汉,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恐吓,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段则煜一迈入雅阁,那几位姑娘就垂下头走了出去,将门掩上。他的视线没在老汉身上停留半分,径直主位落座,慢条斯理斟了一壶茶。
“你是关府的刘管事?”
他嗓音不大,却叫“刘管事”打了个寒颤,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是以前的……以前的管事。”
刘管事吓得舌头打结,他不知为何关府才将他赶了出去,立马有人找上了他,还二话不说就将他带到了这个地方。
想到临走前关府的交代,他咬紧了牙。
绝对不能说,否则他的妻女……
刘管事壮着胆子出声:“不知大人要问什么,草民……从前只是个杂仆,什么也不知道。”
段则煜淡淡瞥了一眼,并不接他的话。
“你家小姐出阁前,可是与什么人来往密切?”
“别说不知道,你虽是关府的管事,发妻却是关静姝的奶娘。你若不说,我将她绑来便是。”
刘管事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知道眼前这人是有备而来,早已将他调查清楚了。
眼前的人瞧着丰神俊朗,年纪也不大,任谁看了也知道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出来的。
一面是关府,一面是眼前的贵公子,刘管事两方为难。
他将方才那席话细细想来,冷汗冒了一身。
小姐如今做了皇子妃,可只有他与他家娘子知道,小姐出阁前不知怀了谁的种,大婚前还与老爷夫人大闹了一场。
这桩事府内没几个人知道,可眼前的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刘管事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了衣料华贵绣线精致的袍角,登时心头涌起一股凉意。
眼前的人,莫不是二皇子?
刘管事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继而又冷静下来,若这人真是二皇子,得知皇子妃与他人暗通款曲,岂不是要向整个关家讨个说法?
届时老爷位子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毕竟这事关皇家脸面,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