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要是监测仪真有剧毒,按她当时的受伤程度,恐怕早就死在了暴风雪里,哪能在这胡思乱想的。
难怪祁队先前听见她要重新植入监测仪,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所以,祁队是误会她的想法了?
想通关键点,裴北蓦地扬起笑容,答非所问道:“我也只是...怕自己伤害你。”
裴北一向是个乐观的人,对于某些时刻的不愉快,她压根没放在心上过,反而还觉得,没有那些事的淬炼,她们走不到今天。
祁韵沧肯定道:“你不会。”
裴北定定看她许久,很不好意思地起身,在她唇上吻了吻,小声说:“怎么老这么相信我......睡吧,祁队。”
祁韵沧和她确认了一遍:“我们不说‘待会见’?”
裴北郑重回答她:“不说,你只是睡一觉而已。”
祁韵沧侧过头躺好,轻轻搭在裴北手背上:“好,听你的。”
光源被裴北伸手关闭,女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慢慢阖上双眼。
耳畔均匀的呼吸声是最好的白噪音,恍惚中,她听见身旁的人起身离开了一会,又重新坐下,小声说着话。
也许是白天和大家交流了太久,精力被消耗得所剩无几,祁韵沧没能听得清,她动弹手指都费劲,索性沉进梦里,顺便翻了个身。
“韵沧。”她刚转动身体,肩膀就被人拍打,叫她苏醒。
祁韵沧觉得自己才闭上眼一会,并没睡多久,精神仍旧萎靡下,她轻轻应了声,浑噩睁开双眼。
世界骤然大亮,她不适地皱了下眉,却见身边泛着光泽的青翠草地间,扎着马尾的女人将双臂枕在脑后,嘴里咬了根不知道哪寻来的草棍,笑得灿烂。
“你睡着啦?”她那头棕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流动着柔亮光泽。
暖阳从天空笔直打下,烘得人脸颊微热,倦意再度袭来,祁韵沧打了个哈欠:“嗯。”
那人撇撇嘴,表现得失落:“没听见就算了,我才不要讲第二遍,很难为情的。”
祁韵沧有种直觉,这人自己一定认识,可她又实在想不起,曾经在哪见过她。
鬼使神差般,祁韵沧以拇指抚摸着那人脸侧,轻声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走神的,可以再说一遍吗?”
话一出口,祁韵沧便心生诧异,奇怪,她和这人什么关系,为什么...会主动接触她?
那人同样一愣,似乎对她的反应相当意外。只是片刻,她便恢复过来,笑意盎然地凑近祁韵沧,双眸里浸润着赤诚光芒,她口中语气轻快,却让人遍体生寒。
“我说,忘了我吧。”
什么?祁韵沧心脏猛地一跳,正要起身质问,那人就像猜到她的想法般,把手盖在了祁韵沧的双眼上,轻易将她抵回原地。
那人明明没施力,祁韵沧却无法做出任何动作,确切地说,是行为不受自己控制,像被鬼压床一般,意识清醒,身体却动弹不了半分。
“为什么?”祁韵沧不懂,这奇怪的要求因何而起。
更何况,她们认识吗?
那人在她身边坐下,沉默很久,才缓缓道:“韵沧,我现在明白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的人生没办法由自己掌控,这不是你的错。”
“我希望你不要怪自己。过去,我的确太年轻,总是鲁莽地用勇气对抗一切,走到这一步,我终于能明白,你当初想要和我保持距离的原因了......原来做出决定,是需要承担代价的。”
她在...说什么?
听着对方说这席话,祁韵沧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是那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栗。她总觉得,自己一定认识这个人,否则,对方不会和她说这些话。
不,不止是认识,她们关系一定非常好,好到无话不说,好到彼此知根知底。
“你不用独自承担后果,”祁韵沧说,“不需要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因为我有在。
她说不出口。
那人默声许久,盖在祁韵沧眼上的手掌动了动,像在调整姿势,祁韵沧感到,随着动作,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些。
“一直在独自承担后果的人,是你啊。有时候我真的、真的、真的很烦,我讨厌你这样,讨厌到我厌倦了我们的关系。”
“所以,你当是……是我心思幼稚,对什么只有三分钟热度,所以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吧。对生活是;对承诺是;对你也是,我的耐心很少,要不,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把我当成消遣——”
那只手一颤,往旁缩了不少,从指缝里漏出来丁点光芒。
“忘了我吧。”
即使身处于这样和煦的暖阳下,祁韵沧却觉得,自己掉入了漫无边际的恐慌里,黑暗疯狂地从地底钻出,伸出无数只手来,试图把她拖进其中。
那些漆黑冰冷的影子渗入每一个缝隙,淌入她的耳道、眼睛、鼻腔、喉咙,甚至是每一个毛孔,死死扼住她的呼吸道,叫她无法摄取半分氧气。
“如果回到最初,你绝对、也一定不会愿意,认识我这个人的。”
祁韵沧张了张嘴,刚打算说话,可冰凉的泪水先一步落下,滴在了耳廓,将她从梦里猛然惊醒。
引擎急速咆哮,推背感和何梓澜的声音同时响起:“老七!”
风声猎猎里,身侧响起一阵迷蒙声音,像是有人隔了许多层塑料膜朝她嘶吼,实在无法听清那些音节。
忽然从梦中转醒,祁韵沧呼吸略显艰难,她捂着胸口喘气,鼻腔里都是腥甜味。
调整呼吸时,祁韵沧不由自主看向右手边,座位上空无一人,这个发现让她眉头拧在了一起。
怎么...总觉得缺了点东西?
坐在左侧的乔诗落迅速卷起她衣袖,边检查边急声道:“那人给你注射了什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祁韵沧顺口回答。
“不可能,你——”给她检查到一半,乔诗落突然停下动作,脸色变得无比难看,“阿澜。”
听见乔诗落叫她,前座的何梓澜迅速回头,目光落在乔诗落叫她看的地方,同样变了脸色。
顺着她们的视线,祁韵沧瞥见了自己手臂上黑得不正常的一团淤青,而二人皆未说话,只是一同望向她身旁的空档。
那里有什么?
祁韵沧也想转头,可只是刚涌现这个想法,眼前便陡然一黑,如同有匕首猛地扎进太阳穴搅拌,那种痛楚剧烈到超出了身体的承受极限,她浑身肌肉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祁韵沧竭力争夺着身体控制权,同时意识到她忽略的一点——伤痛不会导致肌肉痉挛,这更像......
感染。
念头才冒出不久,一股巨力从车身侧面传来,眼前模糊的景象在顷刻间翻转,一团飞扑过来的虚影直直撞进祁韵沧眼中,自上而下笼罩住了她。
“砰!”地一声巨响,金属在地面拖拽出发白的宽长痕迹,道路发出尖锐厉啸,祁韵沧还未来得及恢复听力,更多冰冷的东西便率先砸在了她脸上。
冷的,怎么又是冷的?
她睁开眼,视线已经被血色彻底模糊,仅能看见一团人影在面前胡乱晃动,看样子,应该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祁韵沧抓住那只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努力说道:“我没事,这是你的......”血?
好滑,这是血么?
谁的血?
她举起手臂,保持着那个虚握对方的姿势发呆。
面前的影子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力度大得整个人都在哆嗦,祁韵沧怔然凝望着空白的前方,将掌心面向自己,放在了胸前,一个与肩膀齐平的位置。
掌心又接触到大片冰冷。
“你受伤了。”她朝着前方说。
那道如同隔着无数层薄膜的微弱声音嗡嗡作响,飘渺得像远处升起的炊烟,遥不可及,触之即溃。
“你是谁?”祁韵沧问。
声音呆滞了须臾,很快,掌心的冰冷抖动得更加厉害,像悲从中来,又像喜极而泣。
越来越多的冰冷液体滚至颈窝,水线顺着锁骨淌下去,在她空茫的世界里汇集成一条笔直垂落的河。
如此诡谲的情景里,祁韵沧眼前却闪回了另一幅画面。
有人跪坐于她面前,近乎虔诚地抚摸着她腰侧那道伤疤,明净月光打在那人苍白的脸侧,像是垂怜它最疼爱的信徒。
她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好看,祁队。”
“好看。”
“我会永远记得它,记得你今晚和我说过的话,你也不要忘记,好不好?”那人将祁韵沧的手拉起,放在自己心口处。
祁韵沧心有所感,她迟疑着,将下巴搭在对方颈间,低声道:“你...爱我?”
对方笑着垂下眼,没再作答。
祁韵沧从回忆抽身,向面前的虚影发问:“我们认识,对么。”
身上忽地一轻,虚影像是站了起来,晃得祁韵沧的视线忽明忽暗,临行前,虚影往她手心塞进个东西。
祁韵沧随之起身,手上被沉甸甸的东西拉得一顿,她低头看去,一柄被保养得极好的黑色军刀泛着冷硬光泽,静静躺在手心。
它怎么回到自己这了?不是该在另一个人那吗?
祁韵沧茫然抬头。
那个人呢?她在哪?
祁韵沧扭头寻找,未曾想,只因着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脚底就猛地踩了空,身体朝着未知的后方重重跌坠。
祁韵沧企图扬手抓住些什么,却捞不到任何支撑点,只能被迫朝着虚空摔落。
感官的颠倒似乎只在瞬息之间,后颈接触到某种柔软的物体,祁韵沧猛地一抽手臂,再次转醒,眼前又是一派新的景物。
她看见神色憔悴的何梓澜跛着脚,一瘸一拐往她这边走,貌似在适应那根手中多出的拐杖,乔诗落搀着她,小心将人送到座椅旁。
“没事,我自己可以...”何梓澜悄声和她说完,一转眼就与祁韵沧对上了目光,话语霎时堵在喉咙里,久久没出声。
乔诗落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扯出的笑却显得无比勉强:“你醒啦。”
“你们,”祁韵沧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尽量让自己的音调听起来正常,“怎么受......伤了?”
何梓澜沉默不语,手指敲打着拐杖,以眼神询问乔诗落的意见。
乔诗落轻轻颔首,以极其谨慎的试探语气问道:“韵沧,我清楚现在让你说话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得问你,你能记得些什么?”
“你睡了太久,我们担心你会分不清现实,”何梓澜插话进来,她小心斟酌着语句,“这样,我只要没说错,你就用自己方便的方式回答我们,可以么?”
在多个梦境中穿梭,身体疲累得很,要说太多话的确是难事,祁韵沧“嗯”了声,算作回应。
何梓澜:“你的代号是游隼。”
祁韵沧没应声。
何梓澜握紧了拐杖的把手:“渡鸦?”
祁韵沧:“嗯。”
“你知道自己是谁。”
“对。”
“你清楚自己属于北极狐,且认识我们每一个人,包括我身边这位。”
祁韵沧看了眼乔诗落:“响尾。”
何梓澜紧绷的肩膀轻微塌下,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那你肯定记得,我们曾和余烬有过合作。”
“你想,问什么?”祁韵沧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何梓澜紧盯着她,像在组织语言。
“枯爪,的事?”女人声音艰涩。
何梓澜眉毛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她短促地换了口气,稳住情绪,重复道:“对,枯爪。”
没由来地,祁韵沧将视线挪向身旁的空地,轻拧着眉,说:“不清楚。”
乔诗落没给她细想的空间,立马追问:“是记不清,还是没印象?”
祁韵沧望着乔诗落道:“记不清,但是,你在那。”
乔诗落瞳孔微微放大,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还有呢?”
祁韵沧缓慢转动了下眼球,像在思考,须臾,她瞟向侧腰,以眼神示意:“我那里受伤。”
乔诗落似乎觉察到什么,她表情凝重,尽量控制着声线,接着问:“之后发生了什么?”
祁韵沧将视线转何梓澜:“我睡觉前,她还没受伤。”
乔诗落的目光越过何梓澜,投往一旁,她安静了刹那,才道:“所以,你知道现在是2040年4月23日。”
“嗯。”她们提到的话题让祁韵沧心慌得厉害。
何梓澜突然拄着拐杖跳起,晃动着身体去够床头摆放的那本日历,摸上半天,总算将日历捏到手中。
她吃力坐下,翻动几页后,神情严肃地看着祁韵沧:“韵沧,我接下来要和你说一件事,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何梓澜在日历上找好日期,将有数字的那面朝向祁韵沧,指着其中一个数字,道:“这是你记忆中的昨天,但...”
何梓澜又把日历朝向自己,窸窣翻页的间隙里,她仓促瞅了眼祁韵沧,露出的表情略显挣扎。
直觉让祁韵沧本能地感到烦闷,心神不宁间,被单被压出几道皱褶。
经过百般挣扎,何梓澜咬咬牙,终是把日历重新展示给祁韵沧,而她手指向的位置,让祁韵沧面色瞬间煞白。
“韵沧,2040年11月16日,才是真实的昨天,距离你记忆中的日期——”
“已经过去了七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