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两世,顾云骁自是知道祁清婉虽然面对自己时,大多时候都是淡淡的,好似什么都不能激起她内心的波澜,实则内里却有着一颗善良赤诚、心怀家国的心。
可他却没想到,在他连战惨败、深陷绝境、遭朝野和世人猜忌之时,尤其是现下,和离书都已经签好,她竟会倾尽自己积蓄,尽
数驰援北境、助他守城。
自她这一世嫁给他以来,处处想着如何多多地赚钱,不用想也知道她是为了日后出府做打算,婉曦阁、婉安堂都是她不想依附任
何人的底气。
可如今她眼都不眨,将积蓄和盈余尽数献出,只为替边关将士、替大宸江山,多争一线生机。
心头一时又暖又痛,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暖的是,纵使两人两世恩怨,和离在即,她也没有对他的困境冷眼旁观,依旧心怀大义、体恤他和万千将士。
痛的是,他深知她素来思虑周全,为自己谋划的后路,如今却尽数倾尽,往后余生,她若孤身一人,该如何安稳度日、自在余
生?
此刻的顾云骁,宁肯自己孤军无援,也不愿她为了自己倾尽所有。
况且,若是能战胜回朝,又怎么舍得真的放了她走,让她受苦……
烛火摇曳中,他深邃暗沉的眼眸,眼里翻涌着愧疚与怜惜。
良久,顾云骁收回纷乱心绪,抬手执笔,亲手写下一封家书。
“戚枫!”笔墨搁下,顾云骁唤来戚枫,“将这封信加急送往将军府,夫人亲启。”
“是!”戚枫拿了信,转身出去了。
数日之后,这封沉甸甸的家书,安然送至将军府,直至祁清婉手中。
祁清婉展信细细通读,那信中对朝堂纷争、战局凶险未提只字片语,满篇只有浓浓的牵挂惦念。
信里的他细细问询她近日起居安否,叮嘱她冬日天寒、添衣保暖、保重身体、切勿操劳,就像寻常的恩爱夫妻那般。
而信的最后:【听闻你倾尽私产、捐助军资,心甚动容、亦甚心疼。边关战事、家国重任,是我辈男儿天职,绝非女子负重之
责。你手中银钱积蓄,皆是你立身之本、余生依仗,万万不可尽数倾尽。】
【待烽烟落幕、战事平定,我必平安归来,万事皆可周全。】
她静静看完,呆坐半晌,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和愧疚。
只是她倾尽积蓄,不止是因为他,是为大宸,是为边境百姓,也是为万千将士。
这与情爱无关,也与执念无关。
祁清婉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良久,缓缓将家书折叠整齐,置于桌角,不打算回复一言。
只是她想要做的事,她还是会做下去,不会因为这封信而改变。
……
靖城的冬也渐深,远比上京凛冽百倍。
北风卷着碎雪和砂砾,日复一日刮过苍茫戈壁,拍打在镇北军军旗上,发出猎猎震响。
广袤荒原寸草不生,天地间只剩灰白两色,寒云压地,朔风穿营,连日光都显得稀薄清冷。
自那日顾云骁亲笔写下家书,送回上京府里后,他心底便凭空多了一桩牵挂,日日惦念,等祁清婉的回信。
这个越发沉稳的军中主帅,如今被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书信牵扯着心神,成了他这些日子来的念想。
转眼多半月而过,上京方向的加急信使往来数次,带来了朝堂文书、世家募捐的物资清单、谢惊尘的密报,唯独没有一封来自祁
清婉的回信。
这日午后,风雪暂歇,校场操练声阵阵传来。顾云骁合上手中的兵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眸色沉沉,对着帐外沉声唤
道:
“戚枫。”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的戚枫便掀帘而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将军。”
顾云骁抬眸,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眼里的期待却藏也不藏:“上京近日的信使,可有带回将军府的回信?”
这已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七次问起同样的问题。
戚枫心中了然,无奈又心疼自己将军,却只能如实回话:
“回将军,今日抵达的信使,带来了府里李管家的传信,说府中诸事顺遂,夫人起居无恙。”
“无恙……”顾云骁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眸底的光亮淡了几分。
“除了李管家的信,没有夫人的吗?”顾云骁不死心地问。
戚枫只好摇摇头:“夫人没有寄信来。”
顾云骁没言语,心里却不是滋味。无恙,虽是最好的消息,可也是最冷漠的消息。
她是真的不打算再与他有半分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