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万壑哪怕能够回溯一万次,她也没办法收回这个决定,和她数年没有相见的妹妹面对面地坐着,看对方流露出来的痛苦脆弱以及对她的信任,她只能投降。她们分别的时间太长,云万壑已经想不起来她们上一次这么贴近是什么时候了。
“妈妈过得怎么样?”
她应该提出了一个蠢问题,云星月坐直身体,一下竖起了全身的刺,冷冷地笑了一声才说出后续:“她再婚了,这次终于找了一个过得去的男人,生了好几个孩子。不过,她还惦记着你。”
云万壑慌忙地端起饮料,往喉咙里灌了半天才发现是她喝不来的咖啡,此刻咖啡在她面前都变成巧克力糖浆,她满心满眼流出甜蜜。
“不愧是她的女儿,像我就不会问爸爸过得怎么样。”
所有软弱的感情好像都流了出去,云星月变成了她们刚见面时刀枪不入的样子,把手机推向云万壑后只说了几句就起身了:“对了,我正在恋爱,营业的队友就麻烦你多互动了。”
云万壑庆幸此刻喉咙里空空如也,否则云星月还需要为被弄脏的桌布付上一笔干洗费。直到云星月走到她的视线之外,她才缓缓地回神,仔细地思考妹妹的意思——等一下,云星月真的在和队友恋爱吗?原来是性取向为女生的同性恋吗?是爸爸的基因出了问题还是妈妈的基因出了问题?我们好好的一家人里怎么会有同性恋呢?
爸爸是同性恋吗?妈妈是同性恋吗?她是,不对,她不是!
*
在去到妹妹托私人关系联系好的训练基地之前,云万壑先回了一趟学校,拿着休学申请书请求辅导员签字。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而云万壑刚好是其中最不起眼的,辅导员看了半天才想起她是谁,再低头看表格:“身体不适,具体是什么问题啊?有没有医院开的证明?”
云星月已经发过一份重度抑郁检测报告,但云万壑担心复学会变得困难,她过后还是要上学的。
而辅导员抬手一招呼,旁边的学生干部推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辅导员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你怎么能随随便便休学呢?你知不知道,大三是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年,是大二和大四的衔接,是任务最重的一年。这一年不仅要修完学分,还需要找一份好的实习工作。我知道很多人容易产生畏难情绪,想要通过休学来逃避这一年,但是这一落后,想再跟上就很困难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被说得抬不起头的云万壑努力在心里编造新的借口,辅导员的手又落到她的肩膀上,真挚热切地拍了拍:“你也不用有压力,吃顿饱饭,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过去了,别把生活看得太难。没有勇气继续大三的生活,难道有勇气复学来面对全新的人际关系吗?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
最后吃完饭回到宿舍里洗过澡的云万壑躺在床上仔细思考:“不是,我今天要干什么来着?”
她给云星月发消息解释了一遍,连带自己的顾虑,充满社会经验的云星月马上回了她。
【那你说在我这边挂名实习一年,暂时休学吧】
换了这个借口,辅导员也不好再纠缠,第二天就利落地办好了手续。收拾好行李,在舍友们怜悯的目光里拖着行李箱远去时云万壑忍不住唱起了歌:“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别为我担心我有快乐和智慧的桨~”
到达云星月预约的封闭基地,云万壑忽然产生回到高中的错觉,那时候被困在课桌前,过着三点一线的寂寞生活。集训回来的特长生们让她吃了一惊,穿着校服也有鲜活的生命力,走在阳光下比花朵更美丽。当时她和同学们一样围在教室外面,看着和灰扑扑的她们截然不同的特长生,心里生出了无限的艳羡。
学校里人多,也有过几次规模不大的集体生病,她的运气在这种时刻就变好,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地擦了过去。但云万壑也想,为什么她没事呢?如果生病了,起码能合情合理地躲到医院里,让她在小山一样的试卷面前喘口气。
现在,她有了这个机会。
云万壑忽然想笑,她在过来的路上打开视频软件搜索了一通,妹妹所说的营业对象是同组合的队长江映,两人的CP名是江心映月,起得贴合热切,两个人的名字就这样紧密地嵌合在一起。
屏幕里的江映有张夺目的脸,黑且浓的眉,大眼睛尖下巴,眼尾像猫一样上挑,拒人千里之外又勾得让人心痒的模样,符合她对于女同性恋的刻板印象。再划一下屏幕,她含着笑看向云星月的模样,连冰川也会融化。
原来真的在恋爱。
江映从身高上面孔上收入上都没有能够挑剔的点,既然能成为云星月的女朋友,想必性格也不会太坏,她想象不了云星月在他人面前做小伏低的样子。云万壑握着手机,心里只剩感慨,即使成为高高在上闪闪发光的爱豆,即使恋人触手可及,这也不会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