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楚明烨负手而立，并未穿那身象征身份的亲王常服，而是一袭暗紫云纹锦袍，更显身形挺拔。他脸上没了在堂内时的倨傲冷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卫芊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压迫。

“唐华。”楚明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你的文章，本王看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芊手中的书箱，又落回她脸上：“箭术精妙，经义通透。谢世子给了‘佳作’，本王亦是赞同。国子监，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这话，听起来像是褒奖。但卫芊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对“唐华”的“认可”。这是一种无形的标记，将她置于更危险的聚光灯下。

卫芊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声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紧张而生的微颤：“学生愚钝，承蒙二殿下谬赞，谢世子教诲。”

“不必过谦。”楚明烨微微倾身，这个动作让他拉近了与卫芊的距离，也带来了更强烈的压迫感。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近处的卫芊能听清，但语气依旧平稳：

“不过，唐学子，本王有一言相劝。”他目光锐利，如同实质般刮过卫芊的脸，“国子监是育才之地，非战场。你的箭，可以射向靶心，也可以……射向不该射的地方。前者是才华，后者，便是祸端。”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和的面具，声音也提高几分：“本王期待你在秋猎之上的表现。望你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太子殿下和谢世子的期望。”

说完，他不再看卫芊一眼，仿佛只是偶然驻足，对一位有潜力的学子说了几句勉励之语。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侍从微微颔首，便迈步离去，绛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二皇子楚明烨绛紫的身影也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卫芊甚至没有给谢朔一个多余的眼神。

“学生告退。”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书箱，在众人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中，几乎是步履匆匆地转身，快步穿过明伦堂的大门。她的动作快得有些失礼，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吹动了窗边垂下的竹帘。

“唐师弟！”张恒在后面喊了一声，立马追上去。

卫芊一路疾行，穿过回廊，绕过泮池，脚步没有丝毫停歇。她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黏在身上，有谢朔的探究，有二皇子随从的监视，还有那些学子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但她一概不予理会。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充满檀香和压抑气息的明伦堂，离开二皇子哪怕只是背影都能带给她的窒息感。

胸口束胸布带勒得生疼，方才强压下的恨意和激动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她需要空气，需要一个能让她撕下面具、大口喘息的地方。

她没有回学子宿舍，而是凭着记忆，拐进了通往国子监后山的一条僻静小径。这里林木葱郁，人迹罕至，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直到确认四周无人，卫芊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喘息起来。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她抬起手，看着微微颤抖的指尖，那是极力压抑后残留的余悸。两年了，她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仇人。二皇子那看似随意的警告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

她无声地念着父亲的名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剧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慌，不能乱。谢朔在试探，二皇子在逼她现身。但他们都低估了她隐藏仇恨的决心。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静，更像一个“唐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呼吸，然后伸手探入怀中，抚摸着那柄贴身的短匕。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冷却下来。

她不能死，更不能暴露。父亲的仇，还未报。

卫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髻，将所有的情绪重新锁回心底最深处。再抬头时，她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因“紧张考试”后的疲惫。

她看了一眼后山的密林，又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她必须在这盘棋局中，活到最后一步。

她提着书箱，步履平稳地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寒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