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二皇子身后的顺天府尹李清源,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在一片死寂中,缓缓走出队列。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先是恭敬地对皇帝行礼,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谦恭笑容,仿佛刚才暗箭伤人的不是他一般。
“二殿下所言极是,关乎陛下安危,慎之又慎不为过。”
李清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看都没看卫芊,而是对着皇帝侃侃而谈:“禁军非同小可,若无真才实学,恐难服众,亦难当大任。陛下圣明,选拔人才自当不拘一格,但这‘格’,也得是块真金才行啊。”
皇帝眯起眼睛,像打量猎物一样看着李清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依李爱卿之见,当如何考校这块‘真金’?”
李清源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卫芊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阴狠,而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猎物。
“陛下,既然唐华唐学子自称有万夫不当之勇,猎杀猛豹如屠鸡犬,那必定是身怀绝技。”李清源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卫芊的心上,“既然如此,何不当场演示一番?也让臣等开开眼界,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斤两。”
“演示?”皇帝挑眉,似乎来了兴致。
“正是。”李清源转过身,面向卫芊,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着一丝癫狂,“听闻唐学子功夫不错,不如让臣的手下,与唐学子过上几招。若是唐学子能胜了那力士,自然是真金不怕火炼,臣等心服口服,陛下用他也放心。可若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若是唐学子只是个只会吹嘘的草包,或者是靠投机取巧才猎杀了那头豹子。那今日这禁军侍卫之职,恐怕就得另择贤能了。毕竟,宫里可容不下废物。”
李清源那句“考校”一出,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凝固成了千钧重的钢铁。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那个站在场中的墨色身影上。谁都知道这是二皇子党在发难,是要把这个骤然跃上枝头的寒门学子,重新踩进泥里。但诡异的是,风暴中心的卫芊,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张恒,急得快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他站在太子楚臻玉的身后,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色也浑然不觉。他看着卫芊那苍白的侧脸,看着她那只自然垂在身侧、却明显比平时僵硬的左臂,心头像被一万根针扎着。
这群瞎了眼的蠢货!
张恒在心里狂吼。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这个看似完好无损的少年,在禁区里差点被人用毒箭射穿心脏!她的左臂也受伤了,虽然草草包扎了,但是也不是简单能处理的。
可是,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是他对君华的承诺,也是他用尊严换来的局面。如果他现在跳出来喊“她受伤了”,那她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就全都成了笑话。
张恒只能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眼睛死死盯着卫芊的背影,那眼神里充满了焦灼、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然而,场中的卫芊,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她看着李清源,看着他那张伪善的笑脸,看着二皇子楚明烨那副等着看她跪地求饶的嘴脸。
受伤了又如何?
在边境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她曾拖着被狼群撕咬的断腿,在雪地里爬行了三里,只为回到据点报信。在燃烧的城墙废墟里,她曾发着四十度的高烧,用匕首割断了试图偷袭的胡人喉咙。
这点伤,算什么?不过是皮肉之苦罢了。
“臣,愿意领教。”
卫芊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地传遍了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推辞,没有哭诉,没有示弱。她平静地接下了这个必死的任务,就像在接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行军令。
太子楚臻玉猛地转头看向卫芊,一向沉稳冷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以为她会求援,会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至少会表现出一丝为难。但他看到的,是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坚定。那种眼神,他只在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脸上见过。这一刻他才明白她来自边境的含义。
这个唐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好一个愿意领教!”
皇帝抚掌大笑,眼中满是兴味,这比那些歌功颂德的戏码有意思多了。
大帐中央,烛火摇曳,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卫芊持剑而立,身形单薄,如风中弱柳。对面站着的,并非之前那狂暴如蛮牛的西域力士,而是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侍卫。
这青年名叫萧锐,是李清源花费重金从江湖上请来的顶尖杀手。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手持一柄连鞘长刀,整个人透着一股潇洒不羁的寒意。他看着卫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也带着几分惜才之意。
“唐公子,”萧锐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李大人有命,点到即止。你若现在认输,我可保你不受皮肉之苦。”
他确实想放水。一个寒门学子,能有多大本事?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卫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握着剑。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她不需要怜悯,只需要胜利。
“开始!”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萧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