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芊的心跳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卫芊保持着跪姿，背脊挺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围猎场……”皇帝喃喃自语，声音里的暴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追忆。他缓缓踱步，在卫芊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朕想起来了。”皇帝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三个月前，围猎场。国子监的学子们比试骑射。那日猎物颇丰，鹿、狐、兔，不计其数。”

皇帝顿了顿，语气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惜才之意：“那头鹿，是当日猎物中最大的一头。你虽只中一箭，却力压群雄，排了国子监学子第一名。”

卫芊垂首，恭敬道：“卑职不敢居功，乃陛下洪福齐天，猎场祥瑞，卑职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皇帝冷笑一声，“朕看中的人，从来不只是靠运气。”

他绕着卫芊走了一圈，目光像剃刀一样刮过她的全身。

“朕记得，当时朕问你，愿不愿入禁军为国效力。你跪在地上，回答得斩钉截铁：‘草民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停在她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的好奇：“朕当时就很奇怪。国子监的学子，大多是读圣贤书准备考科举的，能拉得开那张八十斤的铁胎弓的，寥寥无几。而你，不仅拉开了，还能射得那么准。”

“你那一箭，”皇帝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猎人般的兴趣，“不像是读书人的箭。倒像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人技。”

卫芊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之处。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坚毅与坦诚：

“回陛下，卑职家中贫寒，幼时曾在山林生活过几年。那里的孩子，从小就要学射箭打猎，不然就得饿死。卑职的箭法，不是学堂里练出来的，是饿出来的，也是被狼追出来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山林。”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杀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那是属于帝王的权衡与算计。

他忽然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捏下巴，而是轻轻拍了拍卫芊的肩膀。

“起来吧。”

卫芊起身。

“朕惜才。”皇帝背过身去，看着湖面，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淡漠，“既然朕当初看中了你，把你召入禁军，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朕的身边当值。”

他转过身，看着卫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很好奇，你这颗朕亲手种下的种子，究竟能长出什么样的果实来。”

“唐华，”皇帝叫着她的名字，“不要让朕失望。”

“卑职，领旨。”卫芊躬身行礼。

皇帝背对着卫芊，看着湖面，沉默了很久。

这种沉默，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慌。卫芊垂手而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死寂的午后，像战鼓一样敲打着耳膜。

忽然，皇帝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唐华。”

“卑职在。”

“你觉得，”皇帝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杀意，却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戏谑，甚至带着一种长辈考校晚辈的意味，“朕方才，该不该生气？”

卫芊心中一震。

这是一个送命题。

说该生气，就是指责皇帝心胸狭窄，连亲子之过都容不下；说不该生气，就是指责皇帝纵容逆子，治家无方，甚至是不辨是非。

卫芊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困惑与坦诚。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这让她的回答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陛下，卑职以为……您不该生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公公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这小子疯了吗？敢说陛下不该生气？他偷偷抬眼去看皇帝，只见皇帝并没有发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卫芊，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卫芊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一击即中，她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