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乃万乘之躯,九天之尊。您的怒火,应该是雷霆之怒,是惩罚奸佞、整顿朝纲的利剑。而不该是为了……为了家宅不宁,气坏了龙体。”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继续说。”
卫芊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有力,像是在剖析一道兵法题:
“二皇子殿下虽有过失,但他毕竟是陛下的儿子。虎毒尚不食子,陛下若是因他而动怒伤身,岂不正中了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下怀?他们会说,陛下为了权力,连父子之情都不顾了,以此来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而那些真正想害陛下的人,此刻恐怕正躲在暗处,等着看陛下的笑话。他们巴不得陛下气得卧病在床,好让他们趁机作乱,搅乱这大梁的朝纲。”
卫芊看着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皇帝的心坎上:
“所以,卑职以为,陛下不该生气。您应该笑着,像往常一样,该吃饭吃饭,该批折子批折子。让那些想看您笑话的人,统统失望。”
她说完后,凉亭内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李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出,偷偷瞄着皇帝的脸,随时准备扑出去挡刀。
只见皇帝脸上的阴沉,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欣慰,甚至还有一丝……释然。仿佛卫芊的话,把他从某种钻牛角尖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忽然,皇帝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皇帝指着卫芊,笑得前仰后合,刚才那副阴郁的样子一扫而空,甚至因为笑得太用力,还咳嗽了两声。
“哈哈哈哈!说得好!实在是太好了!倒是有种可贵的真诚。”
皇帝笑够了,走下台阶,来到卫芊面前,破天荒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卫芊的肩膀。那力道很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认可。
“唐华啊唐华,朕果然没有看错你。”皇帝眼中满是欣赏,甚至带着一丝狂热,“你这脑子,比那些读了十几年死书的酸儒,好用多了!他们只会跟朕讲大道理,只有你,跟朕讲利害!”
“朕是该生气,但朕不该为了那种人生气。”皇帝背着手,神采飞扬,仿佛年轻了十岁,“朕要让他知道,少了谁,这太阳照样升起,这大梁照样运转!朕的大梁照样国泰民安!”
他转过身,看着湖面,意气风发地吩咐道:
“小李子。”
“奴才在!”李公公连忙爬起来。
“传朕旨意,今晚御花园设宴,朕要亲自作陪。把那个逆子,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老家伙们,都给朕叫来!朕要让他们看看,朕的身体好得很!吃得香,睡得着!朕照样睡得安稳,朕可还没老呢。”
“诺!”李公公连忙领旨,心中对卫芊的忌惮又深了一层。这小子,几句话就能左右陛下的心意,简直是妖孽。
皇帝心情大好,甚至觉得今天的阳光都格外明媚。
他最后看了一眼卫芊,眼中满是满意的神色,那眼神里不再是审视囚犯的冰冷,而是一种对珍贵工具的喜爱:
“唐华,你很好。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朕的身边。”
“谢陛下隆恩。”卫芊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她暂时稳住了皇帝。
皇帝兴致勃勃地去筹备晚宴了,只留下李公公和一众太监宫女收拾残局。
卫芊站在偏殿的廊檐下,手中捧着那块冰冷的腰牌,却没有半分欢喜。
“陛下圣恩浩荡,唐侍卫真是好福气。”李公公赔着笑脸,递过来一杯热茶,“以后在宫里,还要多多照应咱家才是。”
卫芊接过茶,垂眸道:“公公客气了,卑职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她嘴上应付着,脑子里却像有一团乱麻。
刚才那场危机,看似是她赢了。
她用一番“帝王之术”的宏论,巧妙地化解了皇帝的杀心,甚至博得了皇帝的欢心。皇帝拍着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惜才”的狂热,仿佛她是稀世珍宝。
卫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牌的边缘。
她听出来了,皇帝虽然嘴上说着要让二皇子服输,但他对二皇子的那份重视,那份即使被顶撞也依然存在的关切,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先前江南贪腐案,虽然她没有问,但是从太子后续的处理中可以看出,皇帝是特意要保住二皇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