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了。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宜妃的话,和太子的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子说,这是梦,是虚妄。
宜妃说,这是钦天监算出来的,是天意。
他不信宜妃的鬼话,但他信“防患于未然”。
“去,把钦天监的那个老东西给朕叫来。”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地对李公公吩咐道,“就说是朕急召,让他带着罗盘和龟甲来。”
不多时,钦天监监正,一位须发皆白、眼神深邃的老者,气喘吁吁地被带了进来。
“沉参见陛下。”监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起来。”皇帝摆摆手,开门见山,“宜妃说,她梦见有恶人要害朕。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朕算一算,这宫里,到底有没有这号人,如果有,是谁。”
监正大惊失色:“陛下,这……这梦中之事,虚无缥缈,如何算得准?恐是宜妃娘娘思虑过重,才会做此噩梦,陛下不必忧心……”
“朕让你算,你就算!”皇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若算不出来,或者敢欺瞒朕,朕就砍了你的脑袋祭天!”
“臣遵旨。”
监正不敢再多言,颤抖着在御书房中央摆好罗盘,点燃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占卜。
御书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皇帝的脸阴晴不定。
钦天监监正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声音发颤:“臣……臣昨夜观星,见紫微星旁有黑气缠绕,主刀兵之厄……”
“黑气?”皇帝指尖叩着龙椅扶手,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前几日给宜妃算卦时,怎么不说?”
“臣该死!”监正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金砖闷响,“臣当时只算出娘娘有灾,未敢妄测天机……是、是今日再三推演,才惊觉这灾星直指陛下……”
皇帝冷笑一声,忽然倾身向前:“那你说说,这灾从何来?”
钦天监监正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臣昨夜观星,见紫微星旁黑气缭绕,主刀兵之厄。但这黑气来源不明,行踪诡谲,臣推演数次,也只能算出此灾应在三日内,却无法断定具体来自何处,是外敌入侵,还是……肘腋之变。”
“肘腋之变?”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乱颤。他霍然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疯狂的猜忌。
“来源不明?那就是哪里都有可能!”皇帝的声音尖利而冰冷,“既然算不出,那就给朕搜!搜宫!把整个皇宫给朕翻过来!”
他转头,对着侍立的李公公,几乎是吼出来的:“传朕旨意,禁军全城戒严!给朕挨家扌户地搜!不管是后宫妃嫔的寝宫,还是朝臣的府邸,只要是这三日内进过宫的,统统给朕搜一遍!朕倒要看看,这灾星到底藏在哪儿!”
“奴才遵旨!”李公公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旨意一出,整个皇宫瞬间沸腾。
禁军的脚步声踏碎了深夜的宁静,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
搜宫进行得异常仔细,每一寸墙壁,每一个箱笼,甚至每一块地砖,都不放过。
当禁军冲进皇后寝宫时,场面一度混乱。
皇后出身世家,性格刚烈,听闻禁军要搜她的寝宫,当即摔了茶盏,指着带队将领的鼻子大骂:“本宫乃一国之母,谁敢搜我的寝宫?!陛下疯了吗?!”
“娘娘恕罪!”将领面无表情,“陛下有令,违者斩!搜!”
禁军如狼似虎地涌入。
凤仪宫,这座象征着后宫权力巅峰的宫殿,此刻灯火通明。禁军们穿着沉重的战靴,在铺着金丝地毯的殿内横冲直撞。
皇后苏云落坐在正殿那张象征着尊贵的凤椅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像其他妃嫔那样哭天抢地,或是歇斯底里地阻拦。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雨中即将折断,却仍不肯弯腰的青竹。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哭声细若蚊蝇。
老嬷嬷跪在皇后脚边,老泪纵横,死死抓着皇后的裙摆:“娘娘啊,不能再让他们搜了……这是打陛下的脸,也是打您的脸啊……”
“脸?”皇后缓缓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灰的平静,“脸早就没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时,几个禁军从内殿拖出了一个暗格。
那是凤榻下被撬开的机关。
“报!启禀皇后娘娘!搜出暗格!”禁军统领赵莽,是个满脸横肉的糙汉,他上前一步,猛地掀开暗格的盖子,动作粗鲁得像是在翻垃圾。
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几个破旧的、用粗布缝制的人偶。
赵莽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起其中一个,凑到烛火下。
昏黄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人偶上那用暗红色液体写成的生辰八字,以及那根深深钉入心口的锈钉。
“生辰八字……是陛下的!”赵莽大惊失色,随即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皇后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敢用巫蛊之术诅咒陛下?!这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那一刻,坤宁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