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昨夜的血腥、争吵、阴谋,仿佛都被这层薄雾掩盖了,只留下一种死寂的平静。
她依旧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只是今天,她站得更稳了。
昨夜的复盘,让她把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此刻站在她脸上的,只有属于“唐华”的——恭顺,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吱呀——”
御书房的门开了。
李公公佝偻着身子走出来,手里拿着拂尘,开始指挥宫女太监们更换殿内的熏香和茶水。
皇帝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脸色看起来还算正常,甚至可以说,比昨天还要好一些。没有暴怒,没有阴沉,只是眼底带着一点点熬夜后的青黑。
他走到廊下,伸了个懒腰,像是一个寻常的早起老人。
“今日天气不错。”皇帝看着天边的鱼肚白,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啊,陛下。”李公公连忙应和,“秋高气爽,是个好日子。”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随意地扫过宫道,扫过那些忙碌的宫人,最后,落在了卫芊身上。
那一眼,很轻,很随意。
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
卫芊单膝跪地:“卑职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喜怒,“昨夜睡得可好?”
“回陛下,尚可。”卫芊垂首回答。
“尚可就好。”皇帝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宫殿,“这宫里,人多嘴杂,是非也多。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
卫芊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卑职愚钝。”
“愚钝点好。”皇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意味,“太聪明了,容易活不长。”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御书房,再也没有看卫芊第二眼。
李公公冲卫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
卫芊躬身退到一旁。
她能感觉到,皇帝变了。
昨天的皇帝,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今天的皇帝,像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御书房的金砖上。
卫芊依旧站在那个属于她的位置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经过上午在太医院的惊魂一刻,她此刻站得更加笔直,眼神也更加锐利。她能感觉到,这皇宫里的空气,比昨日更黏稠了,像是暴雨将至前的闷热。
御书房内,传来了大臣们低沉的讨论声。
今日,皇帝没有再纠结于后宫的巫蛊之事,而是正经地处理起朝政来。
“北方三州的旱情,赈灾粮款必须尽快拨下去,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克扣……”
“边境不安,北狄小股部队骚扰,兵部需加强戒备……”
“科举舞弊一案,还需再审,不能冤枉了读书人……”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卫芊听得很仔细。
这是她了解这个国家运转方式的窗口。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比前几天还要精神一些。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务,驳回不合理的请求,批准紧急的调度。
若是只看这一面,谁能想到,昨夜这御书房内,还上演过一场皇后自戕、皇帝暴怒的戏码?
“户部尚书,留一下。”皇帝的声音响起,“其余人,退下吧。”
几位大臣鱼贯而出。
卫芊垂下眼睑,不敢直视。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几位大臣脸色各异。
有忧心忡忡的,有面无表情的,还有一位老臣,在出门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大门,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卫芊的心上。
皇帝在里面,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越是表现得正常,越是像个明君,卫芊就越觉得心寒。
因为他能把昨夜那种疯狂和猜忌,完美地掩盖在这一张张奏折之下。
“李公公。”皇帝在屋里唤道。
“奴才在。”李公公连忙躬身进去。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猛地传来,打破了黄昏的死寂。
“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
二皇子楚明烨,一身戎装,连头盔都没戴,发髻微乱,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他身后跟着的几名侍卫,根本拦不住他。
皇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那张刚刚还带着一丝疲惫和苍老的脸,瞬间又挂上了一层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