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收文件上写的是‘公共基础设施改善’。他们把补偿金放在信封里,放在各家各户的餐桌上。有些人收了,有些人没收。那些收下的人,后来发现补偿金只够在镇上租一间公寓住三年。那些没收的,他们现在有些人还住在临时安置点里,在城市边缘的灰色地带,等待那份永远不会再来的答复。”
他侧过头,看向下方那些折叠椅上坐着的人。
“而你们知道,更多更多群体,没有任何补偿金,就永远失去了他们的家园。他们需要不断为这些老爷、小姐,资产阶级们工作才能在这座罪恶的城市里生活下去。”
万妮娅在最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她听了一会儿,把台上那个人的发言,还有底下一些听众的神情逐一收入脑中。有一些她读到过,有一些没有。听众中有人在前排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证实某些她还没来得及从文档里确认的细节。她发觉自己产生了某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这种隐秘的兴奋让她产生了一种眩晕的错觉,仿佛屋里的灯还在微微晃动,将他们所有人的影子分成几层,交叠在地面上和斑驳的砖墙之间。简直像一张灰色的旋转着的画稿。
这场私密的宣讲结束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万妮娅站起来,低着头沿着过道向外走。她想低调些,别被他们发现是生面孔。
经过门口时,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人,深色的头发被拢到耳后,肩上背着一只帆布袋,里面装了很多东西,鼓鼓囊囊的。
“你是第一次来吧?”她问。
万妮娅观察了她的神情,发现那女人看着她的鞋子,又看了看她发黄的白衬衫。万妮娅于是点了点头。
“我之前没见过你。我注意到你刚才听得很认真,都没怎么动过。”
那个年轻女人说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奥菲利亚。”然后侧过身,指向身后不远处另一个正靠在墙边看电话的人说:“那是我们小组的负责人。如果你下次还想来,可以留个联系方式。”
万妮娅在门边站了一小会儿,她注视着经过的人群,每个人的面孔,还有那个墙边的男人。她朝他走了过去。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
她插着口袋走在归家的街道。她的影子被投注在身后的砖墙上,犹如她清晨夹在书本里的灰色书签。她口袋里的手机没有亮起,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的消息通知。
她走回那间小公寓的时候,房间还透出她离开前忘记关掉的台灯光线。世界寂静极了。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整条大街只有她的房间亮着这一盏灯。她关上门,仔细上了锁。回到浴室洗漱,她对着镜子深深吐出一口气,属于自己的心脏,就快要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