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曾经说过，“有些东西，失去之后才会发现它的名字。”

面包车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她看不见那栋建筑的全貌。她只能透过车门的缝隙看到它的一角：一栋被围墙环绕的三层楼房，窗户很小，灯光是那种让人无法分辨时间的荧光白。

车门被拉开，一只手伸过来，粗暴地拉着车厢最前面的人下车。

她低下头，迈出车门，脚落在碎石地面上，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那层粗糙的触感。

她不是很确定，自己心底那种预感到底是什么。她感觉自己正在失去的，是她已经知道名字的东西，也可能是她还没有来得及给它命名的某种事物。它和兰登有关，和她有关，而她是一个彻头彻尾装清醒的胆小鬼。

她站在这栋灰色建筑前的夜色里，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听从着尖锐的指令随着队列走进建筑物里。建筑物外面没有名字，灰得发黑。

奥菲利亚忍不住偷偷地哭，她听到她的啜泣，但她没有力气安慰。

它有三层楼高，窗户窄而高，每一扇都用细密的铁丝网从内部封住，像一只只正在被迫合拢而已经无法再张开的眼睛。

楼下有一道铁门，门边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枚被撬掉一半的旧铭牌的痕迹。这里是被抹去了地址的地方。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从这里开始，男女分成了两列。男人排成一列，女人排成另一列，他们被厉声催促着穿过那扇铁门，走进一条被荧光灯照亮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被刷成一种青白，在她疲倦的双目中，那就像是一片惨绿色。

统统都是发青的，绝望。

墙壁上面有被反复擦拭后依然残留的灰色划痕和模糊的印记。空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气味，有旧衣服，灰尘，消毒水，以及某种更深的湿冷气息。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铁皮门，门缝极窄，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他们被带到一层楼面之后停了下来。那层楼的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高窗。有人被推进了一间房间，门关上了。

她被推进了一间非常窄小的房间。六张铁架床沿着三面墙排开，每张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床垫，表面已经压出了深深的凹陷，边缘有些磨损。墙壁上有一盏灯泡，没有灯罩，发出一种闪烁的暗光。六张床铺在这个灯泡下呈现深灰色的阴影。

墙角有一扇极小的窗，玻璃被铁丝网封住，但从那道缝隙里能看见一小片被切割成狭长四边形的夜空。那夜空深邃而遥远，像一枚被锁在柜子里的邮票。她想起曾经跟兰登说起威尼斯这座水城，如果夜晚划船，他们就像度蜜月。

她们被禁止说话。同屋的女孩们各自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有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有人已经躺了下去，面朝墙壁，闭着眼睛。

万妮娅在靠墙的一张床沿上坐下来。她坐在那里，没有躺下，只是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垂下眼帘。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坐了多久，她现在没有在想那个和兰登约好了，但是可能还不及去的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