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而他在几小时前还跟她说起收购酒厂的程序。他在当地聘请了律师、税务师,考察酒厂的基本情况,而她会在白天爽约,她错过了他们约定好的海边悬崖。
不知道外面的天亮到了什么程度,但她的肩膀已经不再感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胃部痉挛。
在这里,她失去了时间的秩序。
走廊里传来一阵短促而含混的脚步声,伴随着门锁被转动的声音,一声金属闩被拉开的钝重声响。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形偏瘦,深棕色的短发利落地拢在耳后,目光在房间内扫过一遍,然后开口说了几句简短的话:“所有人,出来。排队。”
没有人说话。她们站起来,在走廊里排成一列,穿过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穿过一道被锈迹侵蚀的门框,然后走进了一个地面铺着浅灰色瓷砖的狭长空间。
那是一个被改造成集体洗浴间的房间。墙壁上沿有一排窄窗,光线从高处斜照进来。那个窗户很高,没有人够得到,但依然被固定了铁丝网,防止有人出逃。
房间两侧各有一排淋浴喷头,由一根贯穿整面墙壁的金属管道连接着,管道表面有非常多深浅不一的锈迹。她们被要求脱下自己的衣服,像是牲口一样排成一排。
那些衣物被按指示叠好放在墙角。万妮娅麻木地叠好了自己的那件外套,放在指定位置的边缘,直起身的时候没有侧头看旁边的人。
她走到其中一排淋浴喷头下方,拉动了那根金属杆,感受到水流从喷头中倾泻下来,落在她的肩膀和后背上的触感。水温比她预想的略凉,水声在瓷砖墙壁之间形成一种细碎的回响。
她忽然觉得做一只正在逐渐失去记忆的罐子会很不错,那至少不会感到屈辱。冲洗结束后,有人递给她一件叠好的衣物。灰色的,布料粗糙,反复洗涤后已经略微发硬。
她穿上那件衣服的时候,感觉到布料贴着她的肩线和腰侧。她们被带进另一个房间。光线比走廊更亮一些,天花板上有一排日光灯管,将整个空间照成缺乏阴影的白色。
房间里有一排长椅,她们被引导着在长椅上坐下,形成一个排列整齐的队伍,面向房间前端那扇没有标识的门。随后门开了,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名单,用目光扫过那些被放在长椅上的轮廓,然后开始沿着长椅前列缓缓地走动。她们的步伐在这里充满权威和秩序,视线像正在缓慢翻动书页的手指,从一张面孔移到另一张面孔,偶尔停下来,在一张名字旁边标注一个看不见的记号。
有人在她们经过时微微收紧了肩膀,有人低下头,有人没有动。整个房间的空气被一种持续扩散的安静所填充,那种安静正在缓慢地渗入这里的每个缝隙,包括她的毛孔。
万妮娅坐在长椅的中段。她看见那两枚灰色的轮廓沿着长椅前列缓缓地移动过来,在几个人面前稍作停留,然后继续向前。其中一个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完成一个很短暂的确认。然后那个人的手指在名单上做了一个记号,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多余的言语。有几个人被叫到序号,站到了房间的另一侧。其中包括万妮娅。
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到靠墙的位置,和其他被挑出来的人并排站着。那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女人站在她们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夹杂额外情绪的平直调子:“你们会被安排到另一层的宿舍。那里的条件会比楼下好一些。床铺会多一层垫子,窗户外面的视野可能也会更开阔一些。但这不是免费的。你们会被教导一些可以换取这些条件的知识和技巧。”
她停了一下,看着万妮娅和她旁边的几个人的眼睛,像在确认她们是否听懂了她刚才的话。“这栋楼里有些房间,是专门用来让住在这里的人学习如何让我们的贵宾感到愉快的。这不是用你们自己的身份来定义的事情。当然,你们不需要以原来的身份来完成它,只需要以现在的身份来完成它。你们只需要学会如何让那些高贵的人物们感到舒服。这里会教你们如何调整自己的姿态、语气、视线落点。如何让他们在离开的时候觉得这是一次值得的拜访。而作为交换,你们会获得更好的食物、更多的活动空间、更柔软的床垫。没有强迫,也没有强迫的必要。因为当舒适成为唯一的出路时,去适应它,就是唯一能让你保持完整的方法。”
万妮娅站在那里,她的姿态没有变化。她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脚边那一小片被日光灯照亮的灰色地面,感觉到那件粗糙的衣物正在缓慢地贴紧了她,她的胃开始一阵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