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眼,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画得不算好,甚至有些潦草,可那灯的形制,他偏偏有些眼熟。
“这位是青冥台少主,谢明夷。”周淮朝案边那青年示意了一下,“卷宗今早已并过去了,此案之后,照夜司需与青冥台同查。”
那青年这才转过身来。
顾迟先前只见背影,已觉得此人冷肃得很,待看清脸,才发现这份冷并不全在神色。谢明夷生得极其端正,眉目清峻,肤色偏白,眼睛却黑得沉,像深冬未化的水。那种人不必开口,单单站在那里,就足够叫人把衣襟理正三分。
两人目光撞上,各自停了一瞬。
谢明夷先开了口:“顾迟?”
顾迟应得很随意:“活人一个。”
旁边一个老仵作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假咳了一声。
谢明夷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很快又敛了回去。
“早闻照夜司有位擅验异死的守灯吏。”他说,“今日得见。”
这话听不出褒贬,顾迟便也笑得很平均:“彼此彼此。青冥台的少主名声更大,我在后院烤栗子都听过。”
周淮额角一跳,生怕他下一句更没边,立刻打断:“先看尸。”
顾迟这才把青铜灯放到案旁。
那灯不大,灯身布满细密纹路,灯座边缘有一圈磨损得极厉害,像是被人日复一日摩挲出来的。灯里没放灯油,也没有灯芯,空空一盏,偏偏被他稳稳当当抱了一路,像抱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谢明夷的目光落在灯上:“这就是照骨灯?”
“是。”周淮道,“照夜司旧物,可验阴痕。”
谢明夷没有再问,只往后退了半步,把案边的位置让出来。
顾迟伸手覆在灯座上,掌心微凉。下一刻,原本空无一物的灯盏中央,竟无声无息浮起一点青色火焰。
屋里几人神色同时一变。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照骨灯起焰,却极少见它起得这样快。
青火极细,幽幽一簇,照得尸身五官越发青白。顾迟低下头,伸手在死者眉心、喉间、心口各停了一停,动作极稳,像在听什么。半晌,他忽然道:“把他右手掰开。”
老仵作上前,使了些力气,才将那只僵硬的手一点点掰松。
掌心里赫然攥着一小片焦黑的东西。
像纸,又不像纸,边缘卷曲,一碰就碎。
顾迟没立刻去拿,而是把灯焰往前送了送。青光映上去,那片焦黑之物上慢慢显出一点极浅的金纹,细得像头发丝,却在暗色里闪了一下。
谢明夷眸光微沉:“金漆?”
“不是。”顾迟低声道,“是琴漆。”
屋里安静下来。
礼部员外郎死在书房,手里却攥着一片烧裂的琴漆,这本已够奇怪。更奇怪的是,京城里稍微上些年纪的人都知道,二十年前那场轰动朝野的云岫山庄灭门案后,废墟里留下的唯一旧物,便是一把烧裂的古琴。
周淮脸色立刻变了:“你确定?”
顾迟没有答,视线仍停在那片琴漆上。
照骨灯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晃,像是有人从看不见的地方,对着灯心吹了口气。
顾迟指尖一顿。
下一瞬,一道极短、极碎的影像猛地撞进他脑海——
大火、长廊、满地翻卷的灰。
有人在哭,声音被火舌舔得断断续续。又有一只手,沾着血,死死按住一个孩子的眼睛。那孩子挣扎着要回头,却只听见耳边有个人哑着嗓子说:
“别看。”
顾迟猛地闭了下眼,手背上的青筋一下绷起。
“顾迟?”周淮察觉不对。
他再睁眼时,脸色已淡了几分,却还稳得住,只伸手把那片琴漆拈起来,放进一只白瓷小碟中。
“没事。”他说。
谢明夷一直看着他,没错过方才那一瞬的异样。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顾迟把照骨灯收回案边,灯焰映着他半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
“还说不好。”他顿了顿,才接着道,“不过这不是巧合。前头两具尸体若也经了照骨灯,多半还能找到东西。”
周淮立刻道:“前两具尸身还留在后库。”
“那就一并看。”
顾迟把白瓷小碟推到谢明夷面前,唇角很浅地扬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底。
“谢少主,这案子怕是比白帖更麻烦些。”
谢明夷低头看着碟中的那片焦黑琴漆,片刻后,伸手将那封白帖也拿了过去。帖子上的长灯被青火照着,墨痕边缘竟隐隐浮出另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有人在干透的墨下,又覆了一笔看不见的旧印。
窗外雨声未停,天色却比方才更暗了一层。
像是有人在京城上空,悄无声息地又压下了一盏灯。
你抱着照骨灯从验房出来时,东廊尽头那口封了多年的旧井边,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吏。
他见了顾迟,脸色白得几乎发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顾吏……后库那两具尸体,方才自己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