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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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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库在照夜司最北边。

那地方比东厢验房还要阴些,平日除了搬尸入库、调卷存档,少有人去。尤其一到雨夜,后墙外那一片旧槐林被风一吹,树影就会压在灰墙上,张牙舞爪似的,瞧久了容易叫人心里发毛。

顾迟抱着灯走过去时,廊下的积水正顺着砖缝往低处淌。他步子不快,灯焰却在风里稳稳的,一丝不乱。那来报信的小吏跟在他后头,鞋底都快擦出火来,偏还不敢催,只一迭声地说:“我方才真看见了,不是眼花,也不是耗子,明明白白翻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头醒了——”

“死了三天的人,醒不了。”顾迟道。

小吏都快哭了:“那、那翻身的是谁?”

顾迟头也不回:“兴许是你祖宗显灵,嫌你值夜偷懒。”

小吏一下噎住,脸白归白,到底没那么慌了。

谢明夷与周淮跟在后面,听见这句,周淮额角微跳,谢明夷却只是看了顾迟一眼,没说什么。

雨声渐密,后库门前那盏旧风灯被吹得左右摇晃,昏黄一片,把门框都映得有些发虚。守库的是个姓秦的老吏,年近六十,背已经有些佝,平日最稳重的一个人,此时脸色也不大好看,见众人来了,先掏钥匙开锁,手抖了两下才把锁眼对准。

“就在里头。”他压着嗓子道,“先前我还当是库门没关紧,叫风给带的。可门一开,里头停尸的木床……真挪了半尺。”

周淮皱眉:“你没进去看?”

秦老吏苦着脸:“我哪敢一个人进去看。”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更冷的潮气立刻扑了出来。后库不点香,只悬着两盏防潮的油灯,光线黄得发浑,把一排排木架和停尸床照得半明半暗。屋里安静极了,静得只剩下屋檐漏水的滴答声,一滴一滴,从极远处砸过来,像有人在数数。

那名报信的小吏刚跨进门,就下意识往顾迟背后缩了缩。

顾迟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前两具尸体都覆着白布,停在靠东的第三、第四张木床上。木床之间原本留着三尺来宽的空当,此刻第四张却微微朝前斜了些,像真被人从里头推过一把。

周淮脸色更沉。

“都别乱碰。”顾迟把照骨灯放到两床之间,抬手掀开了左边那具尸身上的白布。

鸿胪寺少卿,张庭。

尸体保存得还算完整,只是死了几日后,面上那股惊骇反倒比今早见过的礼部员外郎更凝实。那双眼珠微微外凸,眼白蒙着一层灰翳,嘴角向下扯着,像是临死前喉咙里还堵着最后半声惨叫,没来得及吐出来。

顾迟目光在尸身上走了一遍,道:“第二具。”

右边那具,是太常寺主簿,何瑾。

死状几乎一模一样。

若不是官服、年龄与面容不同,摆在一处,简直像同一只手捏出来的两尊泥人。

谢明夷站在一旁,视线扫过两具尸体蜷起的手,忽然道:“他们死前都抓过什么。”

“书案边、窗棂、榻边都查过。”周淮道,“指缝里的蜡油和木屑,刑部最早就验出来了,只是没查出对应之物。”

顾迟闻言蹲下身,先去看张庭的手。

死人手硬,掰起来比活人费力。他捏着对方指骨一点点分开,果然,掌心里也攥着东西。那不是完整的一片,而是碎得更厉害的几小点黑屑,粘在皮肉之间,像烧焦后又被指甲活活抠下来的。

照骨灯的青焰在这时轻轻摇了一下。

顾迟抬眼。

灯焰本该向上,此刻却朝东偏去,像在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秦老吏原本站得最远,瞧见那簇火一偏,立刻退了半步,后背都快贴上门板。周淮虽不至于失态,脸色也明显紧了一层。唯独胆子最小的那个报信小吏,大概已经怕到过头,反而忘了躲,只瞪着眼睛一眨不眨。

顾迟道:“把窗关死。”

“窗本就是关着的。”秦老吏忙道,“一直没开过。”

顾迟没再接话,伸手把灯往张庭掌心前挪了些。

青火一照,那几小点焦黑残屑上,竟慢慢浮出一层更浅的暗金纹路。比礼部员外郎那片还碎,更看不全,只能隐约辨出是某种器物边缘的漆纹。

“也是琴漆。”周淮吸了口气。

顾迟不置可否,又去掰第二具尸体的手。

这一次,何瑾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众人以为扑了个空时,谢明夷忽然道:“指甲。”

顾迟一顿,低头去看。

何瑾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极细的一缕红,薄得像血丝,可颜色又比血更艳,湿了水一样地亮着。

顾迟用银镊夹出来,放到白纸上。

那竟是一小截线。

不是寻常棉线,更像从什么织锦、穗络上扯下来的丝,烧过一遍,边缘卷曲发黑,偏偏中间那一点赤色还留着。

“一个攥着琴漆,一个抓着烧断的丝。”谢明夷低声道,“若非巧合,他们死前看见的,应该是同一样东西。”

顾迟把那截红丝放到鼻尖前闻了闻,微微皱眉。

谢明夷道:“有味道?”

“沉水香。”顾迟说,“和今早那具尸体身上一样。”

周淮神色一凛:“可这三位官员,生前并无往来。一个礼部,一个鸿胪寺,一个太常寺,平日见面点头之交尚可,要说一同去什么地方,未必能凑到一处。”

谢明夷垂眸片刻,道:“若不是他们去见了同一个人呢。”

屋里一下安静了。

外头雨声拍在窗纸上,沙沙细响,像无数只手在外面慢慢刮。

顾迟正要说话,照骨灯的火焰忽地又是一晃。

这次比方才更明显。

不是偏,不是摇,而是整个灯心猛地往下一沉,随即“噗”地腾起一寸高,青得发白。

几乎就在同时,停尸床上的张庭尸身,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一口气,从早已干透的胸腔深处,迟了几日,才慢慢吐出来。

后头那个小吏“啊”地一声,险些当场跪下。秦老吏也吓得手一抖,钥匙串哗啦掉了一地。周淮脸色铁青,刚要喝人镇定,却见顾迟猛地伸手,按在了尸体眉心。

“闭嘴。”他低声道。

谁也不知道他这句是对死人说的,还是对灯说的。

下一刻,后库里那点冷得发僵的空气,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层。

顾迟眼前一花。

那不是他自己的视线。

是一双更高、更窄、带着濒死惊惧的眼睛,正隔着晃动的烛火往前看——

一间屋子。

窗门紧闭,帘帐低垂。案上摆着一封已经拆开的白帖,帖子旁边,一只细脚长灯静静立着,灯焰却不是黄的,是一种湿冷发青的颜色。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慢条斯理地拨弄什么东西,衣袖垂下来,露出腕上一截赤红丝络。

那人似是听见了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顾迟只来得及看见半张过分苍白的侧脸,以及嘴角一点极淡的笑。

紧接着,画面猛地扭曲起来。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一把掐断了这点本就脆弱的旧影。

顾迟手背骤然绷紧,呼吸也重了一拍。

“顾迟。”一道声音贴着耳侧落下来,冷而稳,把那团凌乱的影子生生压散,“回来。”

顾迟眼睫一颤,猛地睁眼。

灯还在眼前,尸还在案上,后库四壁冷湿,油灯昏黄。他按在尸体眉心的手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仿佛方才真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挣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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