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看见谢明夷正站在近前,手指扣着他腕骨,力道不重,却稳得很。
“你看见什么了?”谢明夷问。
顾迟没立刻答。
他先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掌中抽出来,又低头去看照骨灯。那簇青焰恢复了原先大小,只是焰心比方才更深,深得几乎发黑。
“一个人。”他说。
周淮立刻上前一步:“什么人?”
“没看清全脸。”顾迟揉了揉眉心,“应是在死者书房里。案上有白帖,旁边立着一盏灯,和帖上画的那盏像。那人腕上系着红丝络,身上有沉水香。”
他顿了顿,抬起眼。
“还有,他不是进屋杀人的。”
“什么意思?”周淮皱眉。
“这三个人死前看见的,不像闯入者。”顾迟慢慢道,“更像是在等一个原本就该来的人。”
此话一出,连谢明夷眼底都沉了几分。
如果是等人,那便说明三位死者或许都心知肚明自己会见谁;如果心知肚明,又为何临死前会怕成那样?
除非,他们等来的,不是“人”。
后库里沉默半晌,秦老吏才抖着声音道:“顾、顾吏,这案子不会真闹鬼吧?”
顾迟看了他一眼:“你见过讲究沉水香、戴红丝络、还会发白帖的鬼?”
秦老吏一时竟答不上来。
谢明夷却道:“未必不是借鬼名行事。”
他伸手拿过那截红丝,仔细看了看,“这丝不是寻常佩饰,更像乐器上的旧穗。若与琴漆放在一处……”
“是一张琴。”顾迟接口。
两人对视一眼,难得地同时没再说话。
周淮最先反应过来:“云岫山庄?”
顾迟嗯了一声,眼睫低下来,望着白纸上那点几乎要断掉的红。
二十年前,云岫山庄一夜焚毁,庄中最有名的,不是剑,不是药,而是琴。
据说庄主夫人擅抚《停云》,山庄藏了一张前朝遗下的古琴,名为“照雪”。灭门案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后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也只剩半张裂得不成样子的琴身。此后旧案封存,再无人提那张琴去了哪儿,更无人说得清,当年夜里到底是谁先进了山庄,谁又最后活着出来。
周淮沉声道:“明日一早,我去调封库旧卷。”
“不必等明日。”谢明夷道。
他转身看向门外,雨幕里夜色已经压下来,照夜司北墙外的槐影一重叠一重,像无数沉默的人站在那里。
“今夜就看。”
周淮一愣:“可封库要两道司印——”
“我有青冥台调案令。”谢明夷道,“此案既已并查,旧卷我有权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周淮偏偏被这份平静压住了,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口,到底咽了回去。
顾迟把灯抱起来,忽然笑了笑。
“谢少主做事,倒比我想的痛快。”
谢明夷看向他:“我以为你会嫌我插手照夜司旧案。”
“旧案都自己跑出来杀人了,我还护它做什么。”顾迟说,“再说了——”
他顿了一下,眼里那点漫不经心又浮上来几分。
“你若不插手,今夜谁陪我去封库?那地方比后库还不讨喜,我一个人去,容易以为自己也成了卷宗里的人。”
周淮额角又是一跳。
谢明夷却没被他这套半真半假的话带偏,只淡淡道:“你常去?”
顾迟抱着灯往外走,踩过门槛时才回了句:“旧卷认人,我去得多,它们见了我不闹。”
他这话说得太顺,连秦老吏都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出了后库,檐下风更冷了些。
雨没停,却比先前细,远处各院陆续亮起灯,灯影隔着雨幕一团团晕开,把整座照夜司照得像一幅被水浸开的旧画。顾迟走在前头,抱灯的手一直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从旧影里抽身时,心口那一阵闷痛到现在还没散尽。
他看见的那间屋子,太像书房了。
可最叫他不舒服的,不是青灯,不是红丝,也不是那半张没看全的脸。
而是那人转身时,袖口拂过案角,露出的那一截手指。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
无端地,让他想起了火里那只按在孩子眼上的手。
顾迟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缓。
下一刻,旁边有人与他并肩走上来,步子沉稳,不快不慢,正好压住了他这一瞬的停顿。
“方才在后库,你看见旧影时,眼神不对。”谢明夷道。
顾迟没转头,只看着前方廊下一线昏黄灯火:“你观察得倒细。”
“你在怕什么?”
这句话问得太直,直得连雨声都像薄了一层。
顾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谢少主审人都这么问?”
“只问该问的。”
“那可巧了。”顾迟道,“我平生最会答非所问。”
谢明夷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神色不变,只道:“不说也无妨。封库里若再点照骨灯,你未必还能撑得住第二次。”
顾迟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廊外雨丝斜飞,灯影落在谢明夷眉骨与鼻梁上,冷白分明,连说话时的神情都清清楚楚。这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太正,太直,直得叫人一眼就知道,不好糊弄。
顾迟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方才叫我回来,倒挺熟练。”
谢明夷一怔。
“像从前也这么叫过谁似的。”顾迟慢悠悠补了一句。
这回轮到谢明夷沉默了。
两人一路走到封库前,谁都没再说话。
封库的门比后库更旧,铜锁上结着一层冷锈。周淮亲自拿了司印来,按规矩开门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整个院子里只剩风声和锁链碰撞的声响。
门推开的刹那,一股陈年纸墨与灰尘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迟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怀里的照骨灯轻轻震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像有人隔着许多年前的旧事,在黑暗里,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低头,灯焰无声亮起。
而封库最里头,那排存放甲字旧案的木架上,有一卷原本该封死不动的案宗,正安安静静地斜出来半寸。
像是谁早就替他们,翻到了该看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