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照骨灯 > 第3章 第三章 缺页

第3章 第三章 缺页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封库里没有风。

门一关上,连外头的雨声都像被隔远了,只余下极轻的簌簌声,不知是梁上积灰往下落,还是哪一卷旧纸在暗里自己翻了一页。

周淮举着灯走在最前,灯火昏黄,映出两侧高高低低的木架。封库比后库还大,东西却比尸体难认得多。案卷一层层码着,卷标有新有旧,颜色深浅不一,最老的一排已经泛成近乎发黑的褐色,边缘翘起,像一碰就会碎。

照夜司的旧案多,异死、失踪、邪祟、灭门,凡说不清的东西,最后总要在这里留一道痕。

顾迟抱着照骨灯走在后头,眼睛却没看周围,而是直直落向最里那排甲字架。

那卷斜出来半寸的案宗还维持着原样。

卷标褪得厉害,只能勉强辨出“岫”字半边和一个被烟火燎过似的黑印。它夹在几卷几乎同色的陈年旧宗之间,偏偏歪得最显眼,像有人先一步替他们挑出来,又故意不肯全抽出来,非要他们自己伸手去拿。

秦老吏没跟进来,守在门外;报信的小吏更是不敢靠近封库半步。此时库里只有他们四人,脚步一落,灰尘都好似被惊得浮起来一点。

谢明夷先走了过去。

顾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慢些。”

谢明夷手指停在那卷案宗边缘,回头看他。

“有讲究?”他问。

“讲究谈不上。”顾迟道,“只是封库这种地方,旧案摆得太乖,就得当心。”

周淮皱眉:“你是说卷上有术?”

顾迟没立刻答,只把照骨灯往前送了些。青色火焰一亮,原本昏暗的架角顿时浮出一层极淡的灰痕。那不是灰,是一缕缕几乎看不清的旧炁,像长年累月沉在木纹里的阴影,被灯一照,才缓缓显了形。

那卷案宗周围的几卷都安安静静,唯独它表面浮着一圈细碎裂纹似的黑线,密密匝匝,像被火烤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

“果然不太老实。”顾迟道。

周淮脸色微变:“能开吗?”

“能。”顾迟把灯递给他,“只是得有人替我照着。”

周淮下意识伸手去接,谢明夷却比他更快一步,把照骨灯稳稳拿了过去。

顾迟抬眼看了他一瞬,没说什么,只伸手从袖里摸出一只薄薄的鹿皮手套,慢条斯理戴上,这才去抽那卷案宗。

第一下没抽动。

顾迟挑了挑眉,又使了点力。案宗像卡在木架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刺啦”,仿佛有谁在里头死死拽住了另一端。

封库里顿时更静了。

周淮举着灯,不自觉屏了口气。谢明夷一手持灯,另一手已经按上腰侧短刀,目光沉沉看着那卷旧宗。

顾迟却像来了点兴致,唇角微弯,低低道:“你若真不想出来,当年又何必留这一半在外头给人看见。”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沉,猛地往外一带。

案宗终于被抽了出来。

一股积了二十年的灰尘迎面扑开,周淮立刻偏头咳了一声。顾迟动作倒稳,把案宗拿在手里翻了翻,随即眉梢一动。

卷面发脆,边缘焦黑,像是曾经泡过水又被火烤过,保存得极其狼狈。可最要紧的不是这个,而是卷背那道很深的压痕。

不像单册案宗留下的。

更像原本该夹着别的东西,后来被人硬生生抽走了。

周淮也看见了,沉声道:“这卷被拆过。”

“不是拆。”谢明夷道。

顾迟看向他。

“是缺。”谢明夷把灯光往卷背一照,指尖在压痕最深处轻轻一按,“抽走的人动作很急,边缘没处理干净。若只是挪卷归档,不会留下这种毛刺。”

顾迟低头一看,果然,卷缝里还粘着一线极细的纸毛。不是自然脱落,而是被人从中间硬扯之后留下的。

周淮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封库钥匙在照夜司一共三把,我一把,前任司正一把,司中大印锁一把。二十年前到现在,这里未曾失过窃。”

顾迟淡声道:“那就是拿走缺页的人,本来就有资格进来。”

这话一出,周淮沉默了。

照夜司封库不是谁都能进,能动甲字旧案的人,更少之又少。若案卷真是在这里被抽页,那便不是外人闯入,而是有人堂而皇之进来,拿走了最该留下的那部分。

谢明夷没看周淮,只道:“先看卷。”

顾迟把案宗平放到旁边长案上。案卷一展开,纸面已经发黄发脆,上头字迹却仍清晰。记的是大胤昭和十九年八月初七,云岫山庄失火,庄内三百一十七人,一夜尽亡。

开篇写得极简,像急着给案子落个由头:

山庄夜半起火,疑因灯烛失慎,引燃琴阁。火势借风,延及全庄。庄中门众逃出无门,多焚死。

顾迟看完第一行,就笑了。

笑意很浅,带着点冷。

“琴阁失火,烧了整座山庄。”他道,“写的人自己信吗?”

周淮皱眉:“当年案上就是这么报的。”

“那这案上人,大约没见过真正烧起来的山庄。”顾迟道,“琴阁再大也是一座楼,起火能烧到半庄,烧不完三百多人。除非火起时,门已经从外头封了,或者——”

“庄里的人,根本不是被火困住的。”谢明夷接上他的话。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案前,一个语气散,一个语气冷,偏偏在这事上合得严丝合缝。

周淮听得眉心紧锁:“单凭一行案语,难下定论。”

“谁说只看一行。”顾迟翻到后面,“看尸验。”

云岫山庄旧案后头,原本附着一页验尸简录。可此处却只剩半页,最上面一角连着卷缝被扯走,留下半句断语:

……尸身口鼻多无烟炱,部分骨骼断裂,刀……

后面的字没了。

周淮怔了怔,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没有烟炱,说明死者中至少有一部分在起火前就已经断了气。骨骼断裂、刀——不管后面跟的是伤、痕、创,意思都已经很清楚了。

这不是意外走水。

这是先杀人,再焚庄。

“缺的就是这页。”谢明夷道。

“不止。”顾迟伸手往后翻,“你看页码。”

案卷边角都打着旧式小号,前头是三、四、五,到了这一页残录后,下一张却直接跳成了八。

少的不是一张,是两张。

周淮喉间像被什么哽了一下:“还有一页是什么?”

顾迟把案卷翻到最后,末尾附着当年山庄遗物简录与结案呈。遗物简录极短,只记了寥寥数件,烧裂古琴半张、断玉一枚、女用银簪三支、庄主印信残角一方,再往下,便是一句极随意的话:

另有无主幼尸一具,焚损严重,身份难辨,随众一并葬。

顾迟指尖在“幼尸”二字上停住,没动。

封库里灯火昏着,静得连呼吸都轻了些。

谢明夷先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顾迟这才抬起眼,神情却有些淡,“没什么。只是觉得写这句话的人很省事。”

一具无主幼尸,四个字就被带过去了。

像一个本来不该被记住的人,轻飘飘落在几百条人命后头,连名字都没有。

周淮道:“缺的两页,一页是完整尸验,另一页——”

“生还与失踪名录。”谢明夷道。

这回连顾迟都看了他一眼。

谢明夷解释得很平:“灭门案结卷,按律须附四件:案由、尸验、遗物简录、涉案者及失踪生还名录。如今尸验缺了一页,页码还缺一,最可能少的便是名录。”

周淮一下明白过来。

若真少的是生还失踪名录,那这桩案子被动的便不是单单“死因”,而是“人”。

谁死了,谁没死,谁失踪,谁活着出来过——这些本该是最清楚的一页,如今却恰恰被抽走了。

顾迟轻轻笑了一声。

“难怪如今京里死了三个官,还能扯出二十年前的旧琴。”他说,“原来不是死人回头,是账目一直没结干净。”

周淮脸色越发沉。他在照夜司多年,自问见过的旧案烂账不少,可像这样明晃晃少两页、偏偏还能堂而皇之锁在封库里的,还是头一遭。

“这卷谁最后调过?”谢明夷忽然问。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