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一愣,立刻去看卷尾借调印记。
旧卷借调都有留印,甲字卷尤其严。卷尾压着几道极淡的朱印,年份最早的一枚已模糊难辨,最近的一枚却还看得清。
是七年前。
调卷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裴照。
周淮盯着那名字,眉头倏地一跳。
“裴照是谁?”顾迟问。
周淮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前任司正的学生。七年前在照夜司任案录使,后来调去都察院,不到一年便病死了。”
“病死?”顾迟看了他一眼。
周淮道:“对外是这么说。”
这四个字一落,封库里的气氛顿时又沉了一层。
顾迟慢慢把那名字念了一遍:“裴照……”
名字陌生,可不知为何,念出口时,照骨灯的火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见了。
顾迟低头看灯,灯焰却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颤只是错觉。
谢明夷将那枚借调印看了片刻,道:“都察院可查他旧档。”
“查得到的,多半只会是‘病死’。”顾迟道,“若真与这卷有关,一个死了七年的人,不会老老实实把实情写在官档里等你去翻。”
谢明夷看向他:“你有别的想法?”
顾迟没答,而是伸手去碰案卷中间那道最深的缺痕。
他指尖刚一触上,卷缝里忽然掉出一点东西。
极轻,极薄,像从纸页之间夹了许久,直到此刻才终于松脱,飘飘忽忽落在案上。
那是一小片干枯发黑的花瓣。
不是寻常花,边缘卷而尖,哪怕颜色褪尽,也看得出曾经是极艳的红。
周淮愣住:“案卷里怎么会有花?”
顾迟把那片花瓣捏起来,在灯下照了照,忽然闻见一点极轻的甜香,甜得近乎发腻,埋在陈年纸墨里还没散干净。
“不是夹进去的。”他说。
“那是什么?”周淮问。
顾迟把花瓣翻过来,露出背面一点几不可察的淡白粉末。
“压在血上的。”他说,“有人沾着它翻过卷。”
这话比“案卷里有花”还要叫人后背发凉。
谁会在照夜司封库里,沾着花粉和血来翻一桩二十年前的灭门旧案?
谢明夷伸手:“给我。”
顾迟把花瓣放进他掌心,谢明夷低头细看,忽然道:“曼殊砂。”
周淮显然没听过这名:“什么?”
“南境花,色红如血,晒干磨粉后常入香。”谢明夷道,“味甜,久留不散。京中少见,教坊和某些私宴上会用。”
顾迟抬了抬眉:“谢少主知道得倒不少。”
“案上曾见过。”谢明夷答得面不改色。
顾迟笑了一下,倒也没继续挤兑,只道:“这么说来,七年前来翻卷的人,不一定是裴照一个。”
“或者裴照见的人,带着这种香。”谢明夷把花瓣包进帕子里收好,“总之,不会无缘无故落在甲字旧案里。”
周淮定了定神:“明日我便让人查七年前封库借调记录,再查裴照旧事。”
“明日再查,太慢。”顾迟合上案卷,指尖轻轻压在卷背上那道缺痕,“既然缺的是生还失踪名录,总有人会记得,当年云岫山庄到底有没有人活着出来。”
“谁?”周淮问。
顾迟抬眸,看向封库最西边那格专放口供摹本与零散杂录的旧架。
“写卷的人未必可信,见过尸的人未必还活着,但收过遗物的人,总该留过手笔。”他说,“山庄遗物当年不是全数封进国库了么?照夜司应当留过一份交接副录。”
周淮立刻明白了:“你是说,去翻遗物交接簿?”
“对。”顾迟道,“若那张‘照雪’古琴真曾被送出来,接手的人、去向、残损情形,总该有一笔。琴既然是案子的线头,人也许就系在这线上。”
他说着便转身往西架走去。
谢明夷跟上,走了两步,忽然道:“方才看见‘幼尸’时,你神色不对。”
顾迟脚步没停:“谢少主看人,比看卷还细。”
“因为你总在绕话。”
“我若不绕,你就要信了?”顾迟淡淡道。
谢明夷没接这句,只道:“这案子牵到的,也许不只是你以为的旧事。”
顾迟这才停下,偏头看他。
封库灯火昏暗,落在两人之间,连彼此眼底都映得不甚分明。谢明夷站得很直,仍是那副清冷持正的样子,可顾迟偏偏从他这句平稳的话里,听出一点很浅的试探来。
不是逼问,更像提醒。
顾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呢?”
“什么?”
“你看见裴照那个名字的时候,也不大像平常。”顾迟慢悠悠道,“前任司正的学生,照理与你无关。可你方才那一眼,倒像听过他。”
谢明夷没立刻说话。
周淮正在另一边翻架上的旧簿,封库里只余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半晌,谢明夷才道:“七年前,青冥台曾接过一宗旧案移交。案中有一名证人,姓裴。”
顾迟看着他:“裴照?”
“我当时年少,只见过名录。”谢明夷道,“那宗案子后来没往下查,人也很快死了。如今想来,或许是同一个人。”
顾迟没再追问。
他隐隐觉得,谢明夷这句话没说完。可有些事,别人不肯全讲,问也问不出来。就像他自己,到现在也说不清,方才那“无主幼尸”四字为什么会叫他心口发闷。
有些不对劲,不必说出来,也已经在骨头缝里。
周淮在西架那头忽然出声:“找到了。”
两人一齐过去。
那是一本比案宗还旧的交接副录,封皮已经裂开,用细绳重新缠过。周淮翻得很小心,直到翻到昭和十九年八月,指尖才停住。
那页记录比想象中详细得多,记着云岫山庄旧案后由照夜司暂收的几样遗物去向。烧裂古琴半张、庄主印残角、银簪三支都在其列。可最下面,还有一行被旁人用极淡的墨重新补过的小字:
另,未明玉佩半枚,纹作回鹤,系自幼童颈间。因与遗体未能对出,暂不入主册,留照夜司案房待核。
顾迟盯住那一行,半晌没动。
谢明夷念了一遍:“幼童颈间。”
周淮也愣了:“主卷遗物简录里没有这半枚玉佩。”
“因为它不在主册。”顾迟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留在照夜司案房待核。”
他抬起头,看向封库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笑了笑。
只是那笑比不笑还要淡。
“好极了。”他说,“死了二十年的人,没名字,没名录,倒还给自己剩了半块玉。”
周淮听出他语气里不对,正要说什么,封库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急的脚步声。
门被砰地推开,外头雨气一下灌了进来。方才守在外头的小吏脸色煞白,连礼都顾不上行,扶着门框直喘:
“周大人,顾吏——东厢验房……验房里的那封白帖,不见了!”
封库里灯火一晃。
顾迟缓缓抬眼,怀中的照骨灯不知何时已自己亮了起来,青焰窄而直,映在他瞳孔里,像一线细冷的针。
“不是不见。”他说。
那小吏愣住:“啊?”
顾迟抱着灯往外走,衣角掠过案边,带起一点陈年纸灰。
“是有人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