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封库到东厢验房,不过两重院子。
可这一回,廊下那段路像忽然被夜色拉长了。雨还没停,风从檐角卷进来,吹得灯影一路乱晃。前头报信的小吏跌跌撞撞跑着,几次险些滑倒,周淮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顾迟抱着灯走得不快,脚步却比谁都稳,唯独那盏照骨灯,焰心比方才更细,更直,青得近乎发白。
验房门前已乱成一团。
两个值守小吏跪在门外,见周淮过来,脸色一下更白了,连叩头都叩得发虚:“大人,小的们一直守在廊下,真没见人进去——”
“没见人进去,白帖自己长脚跑了?”周淮声音不高,反倒更压人。
那小吏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
顾迟没看他们,先一步跨进门。
验房内仍是先前那副模样:尸案、药柜、铜盆、白布,连案边那只放琴漆碎片的白瓷碟都还在原处,位置丝毫未动。唯一不同的,是摆放白帖的木盘空了。
空得干干净净。
像从没放过东西。
谢明夷站到案前,目光极快地扫过一圈,道:“窗。”
顾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验房北侧有一扇高窗,窗纸完整,窗闩却比方才松了半分。若不是特意去看,几乎分辨不出来。顾迟走过去,手指在木闩边上一抹,指腹立刻沾上一线极淡的湿意。
不是雨水。
是人手的汗。
“从这儿进来的?”周淮跟过来。
顾迟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从这儿出去的。”
他低头再看窗下地面。地砖擦得还算干净,没留下泥脚印,只有靠墙一线极浅的水痕,像有人衣摆滴下来过,又很快被鞋底带散了。
周淮皱眉:“外头有人守着,若是翻窗,总该看见影子。”
“若他不是从院里走的呢。”谢明夷抬眸看向窗外。
北窗正对着一段狭长檐廊,再往外,便是照夜司北墙。那边平日少人去,墙外又紧邻旧槐林,夜里一黑,连路都看不分明。
顾迟已经伸手去摸窗棂边缘。
木头年久,靠外的一角果然起了细刺。灯焰一凑过去,那刺尖上竟勾着一点极小的白色纸屑,薄得像指甲刮下来的一线边角,不细看根本瞧不见。
他把那点纸屑捻下来,夹在指尖,没说话。
谢明夷看见了:“帖角?”
“像。”顾迟将纸屑收入袖中,鼻尖微动,忽然又往窗边靠近了一寸。
周淮问:“闻见什么了?”
顾迟道:“甜。”
验房里本就有药味、尸气、灯油气,混在一处,寻常人未必分得清。可那股甜香偏偏埋在这些杂味底下,浅得发腻,像隔了很远又很旧的回响,一丝丝浮上来。
谢明夷低声道:“曼殊砂。”
顾迟嗯了一声。
不是很多,只在窗边最重。说明取帖的人停留时间极短,拿了东西就走,连多余的翻找都没有。满屋证物纹丝未动,偏偏只取那封白帖,像是早就知道,真正不能留给他们看的,不是琴漆,不是红丝,而是那张看上去最不起眼的纸。
周淮也反应过来:“他知道我们发现帖上有东西?”
“未必知道。”顾迟把窗推开一线,冷风立刻灌进来,“但他知道,东西留得越久,越容易被人看出来。”
窗外夜雨斜织,檐角积水成线,一直垂到廊下。顾迟探头往上一看,屋脊边缘果然有一点极淡的踩痕,雨水落上去,颜色比旁处稍深。
谢明夷已转身往外走:“北廊。”
顾迟把窗一合,抱着灯跟上。
周淮喝了一声让人封住验房,自己也要追,顾迟却头也不回道:“周大人留人守院,别让司里再乱。若取帖的是冲我们来的,前头这一通闹,未必只为偷一张纸。”
周淮脚下一顿,终究还是停了。
两人穿过东廊,拐入北边偏院时,四周已明显暗了下来。照夜司前头灯火尚多,越往北越冷清,只零零落落挂着几盏避风灯,被雨一淋,光都发虚。地上积水薄薄一层,脚踩过去,映出天上一块灰黑的云。
顾迟走着走着,忽然停了。
“怎么?”谢明夷问。
顾迟举了举灯。照骨灯的焰尖往左轻轻一偏,正对着北墙外那片槐林。
“他没出司门。”顾迟道,“去林子里了。”
谢明夷抬眼,目光直落向墙头。
照夜司北墙不算高,对会轻身功夫的人来说不难翻。难的是这雨夜地滑,墙外又是陈年旧林,若不是熟门熟路,进去就是一脚烂泥、一身树枝,跑不快,也藏不稳。
可取帖的人偏偏就是往那儿去了。
像有意挑了最不好走的路。
谢明夷道:“你留在这里,我去追。”
顾迟看了他一眼:“谢少主这话,怎么听着像哄小孩。”
“你不会轻功。”谢明夷说。
顾迟笑了:“我不会的多了,也没见你替我全做了。”
他说完,竟把灯往前一送,灯焰在风里倏地拔高半寸。几乎同时,北墙那边一截低垂的槐枝下,忽然有一抹极淡的黑影闪了过去。
不是风。
是人。
谢明夷再不多言,足下一点,已掠上墙头。顾迟慢了半拍,没跟着翻墙,而是顺着旁边窄门疾步绕出去。等他绕到墙外,槐林里已传来极轻的一声金属相击。
清而短。
像刀锋擦过雨。
林子里极暗,雨丝挂在枝叶上,密密交织,把视线切成一段一段。顾迟抱灯闯进去时,先看见的是一片被踩乱的湿泥,再往前,是两道一前一后掠过树隙的人影。
前头那人一身黑,动作极轻,像风从枝叶底下贴过去,连泥都没溅起多少。后头谢明夷紧追不放,刀未出鞘,手中只以刀鞘格挡,步法却比雨还快,几次几乎压到那人肩后。
顾迟心里忽然一动。
那黑衣人不是一味逃。
他在引。
引他们往林子更深处去。
“谢明夷!”顾迟扬声。
前头两道影子同时一顿。就在这短短一瞬,那黑衣人忽地回身,袖口一扬,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线自掌中弹出,直取谢明夷面门。
谢明夷反应极快,刀鞘横起,“叮叮”两声脆响,银线被截得一歪,钉入旁边树干,竟是三枚薄如蝉翼的细刃。
顾迟看得眉心一跳。
这不是寻常暗器,倒像从琴弦上裁下来的薄片。
黑衣人借这一挡,转身便走。可他刚掠出两步,脚下忽然被一道青光照住。
顾迟不知何时已把照骨灯举了起来,灯焰在他掌中猛地一亮,照得前头一片雨幕都泛起幽幽的青。那黑衣人被这光一照,动作竟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息。
很短。
短到只够谢明夷追上去。
刀鞘破雨而至,直点对方肩井。黑衣人反手去拦,袖口被刀锋斜斜划开一道口子。湿透的黑布翻起,露出一截苍白手腕。
手腕上,系着一缕赤红丝络。
雨水一冲,那抹红便显得格外扎眼。
顾迟瞳孔轻轻一缩。
下一刻,那人腕骨一翻,竟不与谢明夷硬接,反倒借着刀鞘压来的力道往后疾退,后背直撞上一株老槐。树上积水被震得簌簌而下,混着细碎落叶扑了三人一头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