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正要再照灯,忽听头顶“喀”的一响。
老槐枯枝经雨一浸,本就发脆,这一震之下,竟断了半截,直直朝他砸下来。
“顾迟!”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手臂,将他往旁一带。
顾迟踉跄半步,肩背一下撞进人怀里,鼻端先闻见一线冷冽的湿木气,紧接着才是头顶断枝砸地的闷响。泥水飞溅上衣摆,照骨灯却被稳稳护在两人之间,灯焰只晃了一晃,竟没灭。
他抬头,对上谢明夷近在咫尺的眼。
雨珠顺着对方眉骨滑下来,压得那双眼愈发冷黑。两人离得太近,近得连彼此呼吸都一时分不清。可也就这一息的工夫,前头那黑衣人已借着枝叶乱影退到林边,抬手将什么东西往这边一掷。
顾迟下意识偏头。
掷来的不是暗器,只是一小团轻飘飘的白。
那团白东西撞上旁边树杈,“刺啦”一声挂住,随即被雨水打得抖了两下。
是纸。
白帖的一角。
而林边那人已翻身掠上北墙,只留下半张被湿气泡散的侧脸,苍白得有些不像活人。顾迟只来得及看见那人唇边似乎带了一点笑,极浅,极淡,像专为这一眼留下来的。
然后人影便消失在墙外夜色里。
谢明夷立刻要追,顾迟却一把扣住他袖口。
“别去了。”
谢明夷回头。
顾迟看着挂在树杈上的那角白纸,缓缓松开手:“他故意留下的。”
若真怕他们追上,方才便不会回身,也不会丢下这一角帖子。他来照夜司取走整封白帖,却偏偏又留下一角,分明就是要叫他们知道——他不是来灭口的,他是来送话的。
只是这话,不肯整张递到他们手里。
谢明夷目光沉了沉,到底没再追。
两人走到树下,顾迟踮脚将那角白纸取下来。纸已被雨水泡透,边缘撕裂得厉害,原先正中的墨灯图样只剩下半笔弯弯的灯脚,看着倒比整张帖子时更诡异几分。
“能看出什么?”谢明夷问。
顾迟没答,先把纸角小心展平,放在掌心里,又将照骨灯凑近了些。
青焰一照,原本素白的纸面缓缓浮出一层极浅的水纹。那纹路不是墨,也不是压印,像是什么药汁写上去的,平时看不见,只在青火下才一点点显出来。
先是一撇,再是一横。
最后,纸角正中慢慢显出两个半残的字:
……雨楼
前头还缺一字,被撕走了半边。
顾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果然。”他说。
谢明夷盯着纸角,眸色微沉:“听雨楼。”
顾迟抬眼看他:“你知道?”
“京中有名的乐坊。”谢明夷道,“不在教坊司名册里,明面上是饮宴听曲之处,实则往来的人很杂。用曼殊砂熏香的地方不多,它算一个。”
“那就对上了。”顾迟低头又闻了闻纸角,“香是那儿的,人多半也和那儿脱不了干系。”
谢明夷道:“他既给路,就未必是善意。”
“善意?”顾迟将纸角收入袖中,语气带了点淡淡的嘲意,“半夜翻墙进照夜司,先偷帖后遛人,再把咱们往乐坊里引,你还指望他是来给咱们铺路搭桥的?”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接这句。
雨势这时反倒小了些。
枝叶上的水滴慢慢往下落,砸在泥里,一声接一声。方才打斗过的痕迹被雨一洗,已经淡了不少。只有树干上那三枚薄刃还钉在那里,寒光极细,像几段断掉的琴弦。
顾迟走过去,将其中一枚拔下来,夹在指尖看了看。
刃薄得几近透明,边缘极利,沾了雨竟没有生锈的意思。更奇的是,刀面中央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像是专为嵌在什么地方裁出来的。
“不是暗器铺子里常见的东西。”他说。
谢明夷接过去,指腹在刃背一抹,忽然顿了顿。
“怎么?”顾迟问。
“有松脂。”谢明夷道。
顾迟挑眉。
松脂、琴漆、红丝络、沉水香、白帖、听雨楼。
原本散落一地的线头,像是终于被人耐着性子,一点点拢到了一处。
他靠在树旁,半身湿透,怀里的灯却始终暖着一小圈青光。那光把他脸色映得略白,眉眼却越发清起来。
“我原先还当,这人偷帖是怕我们看见不该看的。”顾迟慢慢道,“现在看,他是怕我们看得太慢。”
谢明夷听懂了。
取帖的人若真想断他们的路,大可以连这一角都不留。可他偏偏留下了,还是在最显眼的时候丢出来,像怕他们走偏,非得亲手把路标钉在眼前。
这就不是阻拦。
是催促。
顾迟抬头望向北墙外沉沉的雨夜,忽然觉得这场雨像下得太久了些。久得整座京城都被泡在水里,旧案、新尸、乐坊、缺页、幼童、半枚玉佩,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这水下浮浮沉沉,只等哪只手先伸下去,把最底下那块石头摸出来。
他站直身,抱着灯往回走。
“明日?”谢明夷在后头问。
顾迟脚步不停:“不等明日。”
“现在去?”
“现在去。”顾迟道,“人家帖子都送到咱们手里了,再拖,就显得太不识趣。”
谢明夷跟上来,与他并肩走出槐林。两人一身雨水,衣角都沾了泥,却没人提先回去换衣。
走到北廊尽头时,顾迟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方才多谢。”
谢明夷脚步微顿。
“什么?”
“树枝。”顾迟说,“还有那句‘顾迟’。”
他这话说得轻,像随口一提。可谢明夷偏偏听出了点别的意味,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才道:“你若下次别总往前站,我也不必次次叫你。”
顾迟一怔,随即笑了。
“这可难。”他说,“我这人,一见有人故弄玄虚,就容易好奇。”
谢明夷淡淡道:“好奇心太重,未必是好事。”
顾迟抱着灯,慢悠悠往前走,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不是好事的东西多了。”他说,“可人活着,总得拣一两样自己舍不得丢的。”
廊前积水映着远处的灯,摇摇晃晃,像被谁用手指拨碎了又拢回来。照夜司里仍乱着,验房那边还有人在回话,在奔走,在挨训。可走过这段北廊时,四下却忽然显得很静。
静得只剩下两个人踩水的声音,一前一后,后来又并到一处。
而顾迟袖中那角残白帖子,贴着掌心,已经被体温慢慢捂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