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夜禁未至,雨却先一步把街面洗空了。
从照夜司出来时,坊间铺面大多已落了半扇门板,灯火隔着雨帘透出来,朦朦胧胧一团。顾迟没回住处换衣,只往肩上随意拢了件半旧斗篷,灯仍抱在怀里,谢明夷看了他一眼,到底也没说什么,只让随行的小厮牵了两匹马来。
顾迟站在檐下,看着那两匹高头骏马,忽然笑了。
“谢少主,我不会骑。”
那小厮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青冥台少主出门办案,身边站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照夜司守灯吏,这话说出去,倒真比白帖索命还更像坊间闲谈。
谢明夷倒不意外,只道:“那你坐车。”
顾迟抬眼:“你还备了车?”
“没备。”谢明夷道,“现在去找。”
顾迟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仿佛“办案之时临街找车”也算合情合理的神情,没忍住偏头笑了一声。
“算了。”他说,“我跟在你后头,反正听雨楼也不在城外。”
谢明夷还要说什么,顾迟已先一步跨下台阶,踩着积水往前走了。斗篷角被夜风吹起来,露出底下还没干透的衣摆,怀里那盏照骨灯却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半点雨星子都没沾着。
谢明夷看了他背影一瞬,翻身上马。
听雨楼在京城西南角,不算最热闹的地方,却是京里最会挑地方的楼。前临细河,后倚长街,白日看着是个清雅听曲的好去处,夜里灯一亮,水汽一蒸,便显出几分旁处没有的浮艳来。
两人到时,楼前悬着一排长灯,雨水顺着灯骨滴下来,把门前那块乌木匾额浸得发亮。匾上“听雨楼”三个字写得极风流,笔锋一勾一转都像带着弦音。楼里丝竹声未绝,隔着垂帘与雨雾传出来,软绵绵的,听着便叫人觉得骨头都要跟着松一层。
顾迟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低声道:“还真是个好地方。”
谢明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常来?”
顾迟道:“我若常来,今日就不至于站在外头先看招牌了。”
谢明夷淡淡道:“我以为你对这种地方很熟。”
顾迟偏头看他,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谢少主,你这话听着像在编排我。”
谢明夷神色不动:“只是照实猜。”
顾迟啧了一声,懒得再和他掰扯,抬步便往楼里去。
门口迎客的小厮原还笑脸相迎,待看清来人,一个抱灯,一个佩刀,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是来听曲”的样子,笑便先僵了一半。尤其谢明夷那身青黑官服,虽未明晃晃挂着牌印,可稍有眼色的都看得出不是寻常人。
“两位爷……”小厮赔笑,“今日楼里雅座都满了,若是听曲——”
顾迟伸手在他肩上一按,力道不重,却刚好把人按在原地。
“我们不听曲。”他说,“找个人。”
小厮脸上的笑更虚了:“楼里每日往来这么多客,您二位若不说名字,小的恐怕——”
顾迟把那角早已半干的白帖残纸从袖里取出来,展开给他看。
“这个,见过么?”
纸角一露,小厮脸色立刻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得几乎只是一瞬,换了旁人未必看得清。可顾迟一直盯着他,自然没错过。他唇边笑意更深,手指却把那纸角收了回去。
“看来是见过。”他说。
小厮嘴唇动了动:“小的……不知爷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知。”顾迟松开手,像是忽然又不急着逼问了,“你若知道,这会儿就该吓得跪下,而不是还想着怎么把我们请出去。”
小厮额角已见了汗。
楼里一曲正换了调,琵琶声自二楼斜斜落下来,绵里带利,拨得人心口发痒。厅中客人不少,有人已朝门边投来目光。谢明夷不欲在这里惊动太多人,抬手将一块青冥台的私令亮了亮,低声道:“请你们掌事的人下来。”
那小厮看见私令,神色更是一白,再不敢拖,连连称是,弯着腰退了进去。
顾迟站在原地,目光往厅里一扫。
听雨楼内陈设雅得很,地上铺着深色毡毯,柱间垂着薄纱,檐下灯并不亮得刺眼,反倒刻意压低了些,照得来往人影都半真半假。正中搭着一方曲台,台上此时无人,只余案上一炉香袅袅升着。那香气甜而不腻,埋在酒香脂粉气里,不仔细闻根本分不出来。
曼殊砂。
顾迟眼神微微沉了沉。
“看出什么?”谢明夷站到他身侧。
顾迟轻声道:“香是同一种,但不纯。”
“什么意思?”
“白帖上、验房窗边、封库花瓣上的香都更沉,更旧,像混了别的东西。”顾迟看着曲台上那炉香,“这里的,只是拿来熏客的。”
谢明夷顺着他的话望去,视线落在二楼东侧一间半掩的雅室上。
那一处帘影最深,灯也最暗,却偏偏能看见里面坐着人。人影隔着纱帘,只显出一个瘦长的轮廓,像正斜斜倚在窗边,低头拨着什么。明明楼中到处是丝竹声,可顾迟还是无端觉得,那影子手下若真有琴,拨出来的音一定比旁处都冷。
“在看什么?”顾迟问。
谢明夷抬了抬下巴:“二楼东侧第三间。”
顾迟眯了眯眼,正要细看,那半掩的帘子却轻轻一晃,里头的人影没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环佩轻响,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中年女子缓步走了下来。她生得极秀丽,眉梢眼角却早过了最明艳的年纪,偏偏正是这种将老未老的时候,最容易叫人看不透。她下楼的步子不紧不慢,待走到两人跟前,先行了一礼,姿态周全得挑不出错。
“妾身柳三娘,是这楼里的掌事。”她抬眼一扫二人,笑意温柔,“不知两位官爷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顾迟道:“找人。”
柳三娘笑道:“这楼里日日人来人往,官爷找哪一位?”
顾迟也笑,把白帖残角又亮给她看了一眼。
“送这个的人。”
柳三娘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没稳住。
但她毕竟不是门口那小厮,很快便将神色收了回来,只轻轻叹道:“官爷说笑了,妾身是开门迎客做生意的,哪认得这些古怪东西。若真有人借楼里名头做什么不干净的事,妾身也冤得很。”
谢明夷开口:“七日前、前日、昨夜,你楼中可有三名朝官来过?”
柳三娘想也不想:“来听曲喝酒的客人多,妾身哪里记得这么清。”
谢明夷看着她,声线很冷:“礼部员外郎沈修言,鸿胪寺少卿张庭,太常寺主簿何瑾。三人皆死于七日内,死前都收到过白帖。柳掌事现在还记不清么?”
楼中一时更静了。
曲台后的乐师像也觉出门边气氛不对,琴声渐歇,只余楼外雨声淅沥,顺着廊檐一层层落下来。
柳三娘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比方才迎客时真了几分。
“官爷既把名字都报出来了,还问妾身做什么。”她抬袖一请,“二位既然不是来听曲的,站在大堂里也不方便,不如上楼说。”
顾迟与谢明夷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柳三娘见状,也不催,只道:“这楼里做的是生意,客人怕官,官也未必愿在众目睽睽之下问话。再说——”她看向顾迟怀里的灯,“有些话,点着那样的灯,在楼下怕是听不见。”
顾迟眼神轻轻一变。
柳三娘居然认得照骨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