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夷已开口:“带路。”
柳三娘并未带他们去方才谢明夷注意到的东侧雅室,而是领着人上了西边二楼,进了一间临河的小厅。厅里陈设极素,只一张案,几只团垫,一面半开的湘帘。帘外便是细河,雨打水面,纹路一圈圈散开,像有人在水里写字。
门一关,楼下的喧闹便全被隔开了。
柳三娘亲手斟了两盏茶,茶未推过去,顾迟先道:“不必了。我们若喝了你的茶,待会儿说话就像欠了你人情。”
柳三娘瞧着他,眼底掠过一点笑。
“顾公子倒比传闻里还难缠些。”
这句一出,顾迟没动,谢明夷却先抬了眼。
“你认得他?”谢明夷问。
柳三娘似是也意识到自己失口,放下茶盏,叹了一声:“认得谈不上。只是多年前听人提过,照夜司里有位抱灯的小吏,最会从死人嘴里撬话。”
顾迟淡淡道:“多年前?我在照夜司待得还没那么久。”
“那便是妾身记差了。”柳三娘轻轻带过,不再纠缠这一句,“两位既拿着残帖找来,想来已知道,这帖子上的‘雨楼’,指的正是听雨楼。”
顾迟看着她:“所以帖子是从你们楼里送出去的?”
“不是。”柳三娘答得很快,“至少,不是从妾身手里送出去的。”
“那是谁?”
“一个客人。”
顾迟挑眉:“听雨楼接客,还替客人递帖?”
柳三娘道:“递帖的是楼里的乐伎,拿帖的人却不是楼里人。那客人每回都只在雨夜来,坐东侧第三间,从不点酒,也不见旁人,只要一张琴,一炉香。有时坐一夜,一声不发;有时弹半首曲,便叫人把帖子送出去。”
“什么样的人?”谢明夷问。
柳三娘沉吟片刻,摇头:“妾身没看清过全脸。他来时总戴着帷帽,遮得很严。只知道身量高,手极白,说话也轻,像是常年有病在身。”
顾迟眸色微动。
轻、白、有病气。
和旧影里那半张侧脸,竟对上了大半。
“楼里就没人起疑?”顾迟问。
“起疑又如何?”柳三娘笑得有些凉,“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不愿露脸的贵人。更何况,他出手阔绰,只借一间雅室、一张琴,不惹事,不闹人,妾身做生意的,总不好把客往外推。”
谢明夷道:“前头死的三人,都来过这里?”
柳三娘这次沉默得久了些,才低声道:“来过。”
“同一间屋?”
“同一间屋。”
顾迟靠在案边,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灯座。
“他们是自己来的,还是被请来的?”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头一个,是自己找来的。后头两个,是收了帖才来的。”
“进楼之后呢?”
“妾身不知道。”柳三娘道,“那位客人有规矩,他在时,雅室里不许旁人伺候。送帖的、送琴的、送香的,到门边便止步。等人走了,里头只剩下香灰和空茶盏。”
顾迟道:“还有死人。”
柳三娘唇角一僵。
“第一个人死后,你便该报官。”谢明夷声音冷了下来,“为何不报?”
柳三娘抬起眼,忽然轻轻笑了。
“官爷,这京城里死个人,不算什么大事。”她道,“何况第一个人不是死在楼里,是回去之后死的。第二个、第三个,也都是离开这里才出的事。妾身便是想报,又拿什么报?说我楼里来了个不露脸的怪客,给三位大人弹了半首曲子,三位大人回去就死了?这种话传出去,先被封门的,只会是听雨楼。”
她说得平静,甚至不带怨气。可越是平静,越叫人觉出底下那层无可奈何的凉。
顾迟看着她,忽然问:“那取帖的人,也是他?”
柳三娘一怔。
“你不必装不知道。”顾迟把那角残白帖子压在案上,“方才来照夜司取帖的人,腕上系红丝络,用曼殊砂,身形与你口中这位客人差不多。若不是同一个,至少也是他的人。”
柳三娘盯着那角残纸,半晌没说话。
外头雨打河面,声声细碎。小厅里一时静得只剩照骨灯极轻极轻的燃烧声。
过了许久,柳三娘才低声道:“妾身只知,每逢他来,楼中后院那面旧琴架上,总会少一根琴弦。”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抬眼。
柳三娘苦笑:“起初我只当是乐师疏忽。后来次数多了,才觉出不对。楼里用的是上好的丝弦,断了也不至于整根消失。可每回他来过,第二日便会少一根,像被人故意取走了。”
谢明夷道:“你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前几回,妾身还不觉得死人会和琴弦扯上关系。”柳三娘看向顾迟袖中的残帖,“直到方才楼下看见这个。”
顾迟垂眸,指尖在灯座边缘轻轻一摩。
琴漆、红丝络、薄刃、松脂、琴弦。
云岫山庄烧毁二十年后,有人正一点点,把那张本该埋在灰里的琴重新拼起来。
“他今夜来过么?”顾迟忽然问。
柳三娘神色微变。
这一变已经够了。
顾迟笑了:“来过。”
柳三娘闭了闭眼,似乎知道瞒不过去了,终于低声道:“半个时辰前刚走。还是东侧第三间。”
谢明夷转身便要出去,顾迟却伸手按住案角,没动。
“你不急?”谢明夷看他。
顾迟望向门外,眸色比灯火还静。
“急什么。”他说,“他若真想躲,这会儿早该出城了。既然还留柳三娘坐在这里等我们,就说明他本来也没打算今夜和我们错开。”
谢明夷皱眉:“你是说——”
顾迟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东侧雅室的方向。
“人未必走远。”他说,“或者,更有意思一点——”
他话音未落,小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琴音。
不高,不急,只单单一拨。
却清冷得像一根针,穿过雨声,直直钉进人耳中。
柳三娘脸色倏地白了。
顾迟慢慢站起身,怀中的照骨灯不知何时已自己亮起一线青焰,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晰而冷淡。
“你看。”他轻声道,“他在等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