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琴音落下,整座听雨楼都像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说话,也不是丝竹骤停,而是那道音太冷、太直,像从水底忽然冒出的一截冰,硬生生把楼中原本浮艳松软的气息劈开了一道口子。顾迟站在小厅门前,怀里的照骨灯青焰轻轻一晃,竟也跟着偏向东侧。
柳三娘脸上的血色退得极快,抬手便要拦:“二位——”
谢明夷已先一步推门而出。
顾迟跟在后头,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柳三娘一眼。她立在案边,手还按着那盏没动过的茶,指尖白得发青,像是想追,又像是根本不敢追。
“你怕他?”顾迟问。
柳三娘唇角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妾身怕的,不是他。”
顾迟没再问,转身上了东侧回廊。
二楼东边比西边更静。
这边的雅室平日只开三四间,今夜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东侧第三间外头竟一盏引客灯都没挂,只有廊下窗棂渗进来的水光,把地面映得一块明一块暗。先前在楼下看见的人影早没了,帘子却还半垂着,被穿堂风吹得轻轻起伏。
顾迟脚步刚落到门前,照骨灯的火便猛地一亮。
青光顺着门缝一线铺进去,把半掩的门页映出一层冷色。
谢明夷抬手按住门板,没急着推,只侧耳听了片刻。
里面没有人声。
也没有第二声琴音。
唯独有香。
极淡、极甜,像一缕从旧年里穿过来的残息,稳稳停在门后,一直没散。
“开么?”顾迟问。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退半步。”
顾迟倒也听话,抱着灯后撤了半步。谢明夷这才推门。
门开得很轻。
屋内陈设与西边小厅截然不同,几乎称得上空。迎门一架六折素屏,屏后是一张乌木长案,案上一炉香,一盏未动的冷茶,一张七弦古琴。再往里,临河的窗扇全开着,雨雾顺着窗沿斜斜飘进来,把窗边一小块地砖打得湿透。
屋里没人。
可琴上那支香才烧过一半,茶也是刚凉不久的样子,显然人离开没多久。
顾迟绕过屏风,先去看那张琴。
琴身漆色极深,不算新,也不是旧物该有的斑驳,像被人极用心地养过。最特别的是琴尾一角,漆面颜色略浅,隐约能看出修补过的痕迹。修补的人手法很稳,若不是照骨灯的青光一照,那一点新旧交接几乎看不出来。
顾迟伸手,指尖在琴尾轻轻一抹。
“这是补过的。”他说。
谢明夷站到他身侧:“能看出用的什么?”
“松脂、鹿胶,还有一点很细的金粉。”顾迟低头闻了闻,“和验房里那片琴漆的味道有三分像。”
也就是说,这张琴即便不是云岫山庄那半张残琴,也至少碰过同一路的东西。
谢明夷视线落到琴弦上。
七弦俱全。
可最外那根弦颜色稍浅,紧绷的力道也与旁边几根不大一样。若不细看,只当是换弦所致;可与柳三娘方才所说“一夜少一根琴弦”一对,便很容易叫人想到别处。
“他拿走的弦,不是为了用在琴上。”谢明夷道。
顾迟嗯了一声,忽然抬手拨了一下那根颜色稍浅的外弦。
琴音极清,响了半声,随即便轻轻颤住。
不是弦的问题。
是琴里有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谢明夷伸手要拆,顾迟却先一步把他的手压了下去:“别硬动。”
“有机关?”
“不是机关。”顾迟把照骨灯放到琴侧,侧耳贴近琴身,听了一息,才轻声道,“像是塞了纸。”
谢明夷微微皱眉:“你听得出来?”
顾迟笑了笑:“谢少主,死人话我都能听两句,琴腹里闷了张纸,还不至于装听不见。”
他说完便从袖中抽出一支极薄的竹签,顺着琴尾小孔缓缓探了进去。竹签极稳,探到第三寸时,果然碰到一点软而脆的东西。他慢慢往外带,不多时,一卷细细折起的纸条便被勾了出来。
纸条发黄,边缘却很新,不像放了多年的旧物。
顾迟展开一看,上头只写着一列人名,共六个,墨色极淡,像是仓促写就。
前面三个名字他们已熟得很——
张庭、何瑾、沈修言。
后头三个则陌生得多:
卢嵩、韩璟、魏琮。
纸尾另有一句小字:
旧账未清,不必急着收灯。
顾迟看完,抬眼看向谢明夷。
谢明夷神色也沉了下来。
“名单。”他道,“前头三个已经死了,后头三个——”
“多半还活着。”顾迟把纸条折起,“而且和云岫山庄有关系。”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两人同时转头。
临河的窗棂外,夜色浓得像一层墨。雨水顺着檐角往下落,砸在河面上,碎成一圈圈暗纹。谁也没看见人影,可那一声笑偏偏像贴着窗外落下来的,近得仿佛只隔了一层湿透的纱。
顾迟抱起照骨灯,走到窗边。
“既然人都请来了,”他望着外头黑沉沉的雨夜,声音不高不低,“怎么不肯露面?”
外头无人应声。
只一阵风卷着水汽吹进来,把案上的香灰吹得微微一偏。
顾迟站了片刻,忽然道:“你若是想借我们的手算账,至少也该让我知道,算的是谁的账。”
仍旧没有人答。
谢明夷已走到窗外回廊边,目光往上下扫过,试图找出声音的来处。可听雨楼临河这一面本就开阔,檐角、飞廊、垂帘、雨幕,全都能藏人,也全都像没有人。
顾迟却没急。
他把灯往窗沿上一放,青焰轻轻一颤,照得湿漉漉的木框泛起一层幽光。就在这一瞬,窗棂右侧极不起眼的一角,慢慢浮出了一行被水写上去似的淡字。
那字不是刚写的,像原本便在那里,只是寻常看不见,被照骨灯一照,才一点点显出来。
上头只两句:
旧卷缺页,旧人未死。
欲知半玉,明夜子时,西陵义庄。
谢明夷眸色骤沉:“西陵义庄?”
顾迟抬手抹过那行字,指腹碰到的不是墨,而是一层极薄的药粉,沾水即化,遇灯则显。他轻轻笑了一声。
“人没走远。”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药粉刚化,香也没散。”顾迟将指尖举到鼻端,“他写完这两句,离开不会超过一刻。”
谢明夷当即便要翻窗追出去,顾迟却忽然伸手一拦。
“没用。”他说,“他若存心叫咱们追上,方才在林子里就不会走;他若不想叫咱们追上,这会儿翻出去,也只看得见满河雨。”
谢明夷停了脚步,转头看他:“你倒像很懂他。”
顾迟垂眼看着窗框上那两句字,半晌才道:“不是懂,是这种人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