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人?”
“把刀递到别人手里,却偏偏不肯自己杀人的人。”顾迟轻声道,“他不是怕见血,是怕脏了手,也怕咱们看不清他指的方向。”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谢明夷却觉得,他落在那行字上的目光,比方才看名单时还更深几分。
窗边静了片刻,顾迟忽然转身回案边。
“先不管西陵义庄。”他说,“这张纸上的六个人,先查。”
谢明夷点头:“我让青冥台——”
“别让青冥台。”顾迟打断他。
谢明夷眉头微皱。
顾迟把名单放到琴边,指尖敲了敲“卢嵩”二字:“前头三个已经死了,照理说消息还没全传开。可对方能提早写下后面三人,说明这些名字不是临时想到的,而是早就排好了顺序。若你现在让青冥台大张旗鼓去查,等于告诉后头三人,他们已经在名单上了。”
谢明夷道:“你担心打草惊蛇?”
“不是惊蛇。”顾迟抬眼看他,“是惊人。若这几个人真和二十年前那案子有关,他们未必全是‘蛇’。有人怕死,会跑;有人怕旧账翻出来,会先动手;还有人,可能一听见‘云岫山庄’四个字,就自己露馅了。”
谢明夷沉吟片刻,认可了这话。
“那你想怎么查?”
顾迟看着名单,目光在几个人名上慢慢扫过,忽然停在最后那个名字上。
“魏琮。”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姓不常见。”
“你认得?”
“不认得。”顾迟摇头,“只是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说着,视线无意间落到琴旁那只冷茶盏上。
茶水已经凉透,盏底却压着一片极小的水渍,像原先还放着别的东西,刚被人拿走。顾迟伸手把茶盏挪开,底下果然露出一道淡淡圆痕,不是盏印,倒像一枚小巧玉器放久后留下的水圈。
他动作一顿。
半枚回鹤纹玉佩。
那东西本该留在照夜司案房待核,如今却不知所终。可这个放置的圆痕,大小竟与悬佩相仿。
谢明夷也看见了:“这里先前放过东西。”
顾迟低头比了比:“不大,圆角,下宽上窄,像半块玉。”
他说这话时,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沉。那种感觉并不尖锐,却像有只看不见的手隔着血肉,极轻地捏了一下他心脏最深处。紧接着,照骨灯的焰心也轻轻晃了一下,映得他眼底一瞬发青。
顾迟下意识握紧了灯柄。
下一刻,脑中倏地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
夜里,雨大得像今天。
一个孩子伏在谁怀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颈间晃着半块玉,边缘被火光映得发亮。抱着他的人一路往前走,衣袖上全是血,指尖却极稳,拂过那半块玉时,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顾迟没听清。
可那只手,修长苍白,指骨分明。
和旧影里按在孩子眼上的手,一模一样。
顾迟猛地闭了下眼。
“顾迟?”谢明夷看出不对。
他再睁眼时,脸色已经淡了两分,却还是站得住,只伸手把那只茶盏扶正了。
“没事。”他说。
谢明夷显然不信:“你又看见了?”
顾迟沉默一息,低声道:“半块玉。”
“什么意思?”
“有人抱着一个孩子往外走,孩子颈上挂着半块玉。”顾迟顿了顿,抬眼,“那玉,可能真是从云岫山庄里带出来的。”
谢明夷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方才说,这种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的人你见过。现在又说,有人抱着孩子往外走。顾迟,你究竟是在‘看’,还是在‘想起来’?”
屋里静得只剩雨声。
案上的香已烧到尽头,一截灰摇摇欲坠,偏还没断。
顾迟站在灯旁,半边侧脸被青焰照得极清,另一半却落在屏风投下的影里。谢明夷这句话问得太直,直得像要把他从自己一直不肯细看的地方,硬生生扯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迟才笑了笑。
“谢少主。”他说,“你今晚问的话,倒比平时都多。”
“你没答我。”
“因为我也不知道。”顾迟把视线从那圈水痕上移开,声音轻了些,“我若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照夜司这么多年的灯,也不至于白守。”
谢明夷看着他,没再逼问。
有些答案,问出来也是假的。
顾迟若肯说,方才在封库看到“幼尸”二字时就该说了;他若不肯说,便是把刀架到跟前,也只会拿两句似真似假的话来糊弄人。
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近身,而是停在门外。
柳三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两位官爷,楼下有人认出了青冥台的令牌,再拖下去,怕要惊动旁人。”
这提醒来得正是时候。
谢明夷将名单折起收入袖中,顾迟也把窗框上那两行字用帕子轻轻抹了,药粉一化,那痕迹便彻底没了。两人临出门前,顾迟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琴,忽然道:“柳掌事。”
门外的柳三娘应声推门,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顾公子?”
顾迟指了指琴:“这张琴,谁送来的?”
柳三娘神色微顿,片刻后才道:“不是送,是寄。三年前,有人将它寄在楼里,只留一句话,说逢雨夜便取出来摆着,若有人要听,便给他。”
“三年?”谢明夷皱眉。
“是。”柳三娘苦笑,“那人一开始也不常来,一年不过三四回。直到近半月,来得才密。”
顾迟点了点头,又问:“寄琴的人,是不是也不露脸?”
柳三娘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迟便不再问了。
两人下楼时,大堂里已恢复了几分热闹,只是琴曲不知何时换成了笛,少了先前那点绵里藏针的凉意。来往客人多半已听说楼里来了官人,都有意无意往这边瞧。顾迟拢着斗篷,抱灯下楼,一路走得不快,像半点不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扎眼。直到出了楼门,夜风迎面一吹,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明夷站在檐下等他:“回照夜司?”
顾迟摇头:“不回。”
“去哪儿?”
顾迟看了看天色。雨还在下,只是比方才更细,细得像雾,街上灯影被水一映,全都碎成一滩一滩的。京城夜禁将近,若此时回照夜司,最多不过是坐到天亮,等人去慢慢翻档、慢慢查名。
可名单上的后头三人,未必肯让他们慢慢来。
“先去找魏琮。”顾迟道。
谢明夷挑眉:“你不是说这姓眼熟?”
“是眼熟。”顾迟把灯往怀里抱紧了些,轻声道,“而且我大概想起来,是在哪儿见过了。”
“哪里?”
顾迟抬眼,望向雨雾深处某个方向。
“照夜司后院,停无主尸的那面旧碑墙。”他说,“三年前有具从西陵义庄抬回来的无名尸,随身只带了一张残破荐单。单子上,替他收尸的人就姓魏。”
谢明夷目光微沉。
西陵义庄。
又是西陵义庄。
顾迟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看。”他说,“他要咱们明晚去义庄,偏偏今晚就把路先铺到了义庄门口。若还装看不懂,就太辜负人家这一番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