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司后院的旧碑墙,立在停放无主尸的北棚旁。
那地方平日少有人去,一是晦气,二是冷。夜里雨气一压,整面墙便像是从地底下沁出来似的,连砖缝都泛着潮黑。墙前立着三排矮碑,不刻生平,不记姓名,只刻拾尸年月、地点与一两句来历。若连来历都说不清,便只剩下冷冰冰一行“无名”。
顾迟推门进去时,守后院的老卒正在廊下打盹,见了他怀里的照骨灯,猛地一激灵,连忙站起身。
“顾吏?这时候还来——”
顾迟抬手示意他小声,径直往北棚走。
谢明夷跟在后头,踏过院中积水时,抬眼看了看那面碑墙。檐下风灯照不到最深处,碑影层层叠叠,远看竟像站着一排低头不语的人。
“你说的那具尸,是三年前从西陵义庄抬回来的?”他问。
“嗯。”顾迟脚步没停,“那时候我刚入照夜司不久,东城水沟里翻出一具浮尸,烂得辨不清脸,身上没户帖,没银钱,只夹着一张半湿的荐单。按理该送城南义庄先停,可不知怎么,最后转到了西陵。过了三天,西陵那边又送回来,说尸有异味,不肯久留。”
谢明夷皱了皱眉:“异味?”
顾迟道:“不是尸臭,是香。”
两人走到北棚最里侧,顾迟弯腰从角落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摞泛黄簿册。簿册边角都被潮气泡得发皱,他却像对这些老东西再熟不过,一页页翻得极快。谢明夷站在灯边替他照着,青焰落在纸面上,把那些早已褪淡的字一行行照得重新清起来。
翻到第三册末尾时,顾迟手指一顿。
“找到了。”
他把簿册摊平,指给谢明夷看。
那是一条极短的记档:
元和三年七月初九,西陵义庄转送无名男尸一具,年约四十,右臂有旧伤,衣内得荐单残片。署名:魏琮。
谢明夷目光落在最末两个字上,神色微沉。
“果然是他。”
顾迟却没急着往下翻,而是先把旁边夹着的一张薄纸抽了出来。那张纸已脆得发黄,边缘被水泡过,字迹散得厉害,却还能勉强认出是张荐单。所谓荐单,本是给无主尸身、贫病亡人写的临时文书,写明何处拾得、何人送葬,免得往后查无凭据。
可这张荐单写得极怪。
前头拾尸地点、衣着粗略都在,唯独中间本该写“与亡者何干”的地方,空了一大片,像写的人提笔许久,终究没落字。直到最末,才草草署了个名字——魏琮。
除此之外,纸背还透着一圈极浅的圆痕。
顾迟把纸背翻过来,在灯下照了照,半晌才低声道:“又是玉。”
“什么?”
“这纸原先压过东西。”顾迟指尖轻轻比了一下,“和听雨楼里那只茶盏底下的痕,大小差不多。”
谢明夷看着那圈圆痕,忽然道:“若压的是半枚回鹤纹玉佩,便说明这东西至少在三年前还出现过。”
顾迟嗯了一声,眼底却没多少喜色。
三年前,半枚玉在一具无名尸的荐单上留过痕;今夜,半枚玉又像刚从听雨楼那只茶盏底下被人拿走。玉在动,人也在动。可真正牵着这东西走来走去的,到底是那个不露脸的取帖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后院风更冷了些。
守院老卒远远站在门边,不敢过来,只偶尔朝这边张望一眼。顾迟把那张荐单夹回簿册,却没合上,反而又往前翻了两页,找到当时的交接备注。
备注只有一句:
尸送来时,口中含灰,袖底藏香,右手食指弯曲如扣弦。
顾迟盯着“扣弦”二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活着的时候,多半会弹琴。”
谢明夷道:“或者常摸琴。”
“更有意思的是西陵义庄。”顾迟轻轻敲了敲簿册,“义庄是停尸之地,不是藏尸之地。一具浮尸先送城南,后转西陵,再送回照夜司,中间必定有人插了手。这个魏琮若只是个替人收尸的,名字不会这么巧,又刚好出现在今夜那张名单上。”
谢明夷点头:“要么是他本人还活着,要么便是有人故意借了他的名字。”
“活着的可能更大。”顾迟把簿册合上,“荐单能落到尸身里,说明写它的人接触过尸,也知道西陵义庄怎么走。若他当时就死了,这条线不会拖到今天才翻出来。”
说完,他把簿册往怀里一夹,转身朝外走。
谢明夷跟上:“现在去西陵?”
顾迟走到檐下,抬头看了眼天色。
夜已深,雨雾压着照夜司重重屋脊,天边连一线亮都没有。若按平日,这时候城门坊门都快落锁,西陵义庄又在城西偏外,去一趟不算近。可今夜被推着走到这里,反倒没有回头歇口气的余地了。
“去。”他说,“明晚子时是对方约的时辰,可咱们又没答应非得守约。”
谢明夷闻言,唇角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这算不算不讲规矩?”
顾迟抱着灯,回头瞥他:“谢少主不是最讲规矩么,怎么听着倒不反对。”
“规矩是给活人留路,不是给死人设局。”谢明夷淡淡道,“何况,他先动了帖子。”
这话说得平平,顾迟却从里头听出一点很冷的锋利来。他看了谢明夷一眼,没再打趣,只把斗篷拢紧了些,跨出后院。
西陵义庄在京城西郊,离听雨楼所临那条细河并不算太远,只是一个在城里灯影酒气中,一个在荒坡乱坟外。两人没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个熟路的小差役,引着从西小门出了城。
城外的雨比城里更大。
官道被夜水冲得发黏,马蹄一踩便溅起一串泥点。顾迟坐不得马,只能和差役共乘一匹,谢明夷在前,几次回头,都只能看见他抱着灯缩在斗篷里,半张脸埋在领口,偏偏脊背坐得很直,没半点要人照应的样子。
骑到半路,前头差役忽然勒住缰绳。
“到了。”他说。
西陵义庄比想象中更旧。
两扇黑漆院门半塌着,门头的匾被雨打得发白,只剩“西陵”两个字还能辨出来。院墙外长满荒草,风一吹便刷刷作响。再远些,是一片低低的坟茔,碑石东倒西歪,在雨夜里看过去,像无数低伏的背。
差役显然不想再往前,硬着头皮道:“二位大人,小的就送到这儿?”
谢明夷点头:“你回去,在官道口守着。不到天亮,不许走。”
差役连声应是,巴不得调头就跑,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
院门虚掩着,里头一点灯也没有。
顾迟抱着照骨灯站在门前,青焰在灯盏中幽幽亮着,衬得那两扇旧门更黑。他没急着进去,只抬手在门板上一推。门“吱呀”一响,声音涩得像从多年没开过的喉咙里挤出来。
院里空空荡荡。
前堂停着两口薄棺,棺盖都没合严,地上积水斑驳,角落里堆着破席草和烧过的纸灰。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被雨气一泡,味道发苦。整间义庄像许久没人好好打理,偏偏又不像彻底废了,因为正中供台上还摆着新换过的黄纸,纸角没被潮气浸透,说明近日有人来过。
顾迟目光一扫,低声道:“有人守。”
“在哪儿?”谢明夷问。
顾迟没答,只把照骨灯往供台方向送了送。
青光一落,供台后那面原本黑黢黢的墙,竟慢慢浮出一行歪歪斜斜的水痕。像有人方才才用湿手按过,留下五个隐约的指印。那指印一路往右,停在供台旁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地砖边。
谢明夷蹲下身,手指在砖缝一扣。
砖竟是活的。
他稍一用力,整块地砖便被掀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下去的窄口。窄口里黑得不见底,冷气混着潮湿土腥直往上冒,像义庄的肚腹里藏了另一层更深的夜。
顾迟看着那黑洞,半晌没出声。
谢明夷侧头:“怎么?”
顾迟低低吐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路,走得有点太顺了。”
从白帖残角到听雨楼,从名单到荐单,从荐单再到西陵义庄,线索一环扣一环,像有人站在黑处,耐心十足地把他们往这里领。顺得不像查案,倒像赴约。
“怕了?”谢明夷问。
顾迟抬眼,看着那人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冷峻的眉目,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