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人,安慰起人来还真是别具一格。”他说。
谢明夷也不与他争,只先一步把刀出鞘半寸,抬脚下去。
顾迟站在洞口,看着那点冷光消失在黑暗里,照骨灯的焰心忽然轻轻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隔着许多年与它遥遥撞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灯一眼,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随即也弯腰跟了下去。
地道不长,却很窄。
两侧土壁被潮气浸得发黑,偶尔还能摸到木板加固过的痕迹,说明这地方不是天然塌出来的,而是有人后来挖的。走出十余步,前头豁然一空,竟是一间小小的地下室。
室中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极弱,照出中间一张旧桌,桌上摆着一只木匣和半壶冷茶。除此之外,再无旁物。地面却收拾得异常干净,和上头那副荒废义庄的样子全然不同。
谢明夷先去看四周,确认无人藏身。顾迟则径直走向那只木匣。
匣子没锁,像特意留给他们开。顾迟伸手掀开匣盖,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根断琴弦,色泽发暗,弦头还沾着一点凝固的漆;
第二样,是半枚白玉,纹作回鹤,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
第三样,是一张叠得极整齐的纸。
顾迟的目光几乎是先落在那半枚玉上。
玉不大,缺了一角,纹路却极细。灯光一照,玉心深处竟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红,不知是玉纹,还是曾被血沁进去过。
他伸手去拿时,指尖竟无端发凉。
像握住的不是玉,而是一截许多年都没烧尽的旧灰。
“这就是回鹤纹半玉?”谢明夷走过来。
顾迟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他把玉翻过来,背面果然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因边缘残损,只剩下后半个“微”字还清楚。
谢明夷目光倏地一沉。
“名字。”
顾迟没说话。
他自然也看见了。
一个“微”字,够轻,也够重。轻得只剩半个边角,重得像忽然从许多模模糊糊的旧影里,坠出一点确凿的东西来。
桌边那盏油灯在这一瞬轻轻爆了个灯花。
顾迟猛地眨了下眼。
火,长廊,血,湿透的衣袖,按在眼上的手,还有颈间晃来晃去的一点凉。有人抱着他往前走,脚下踩过的是碎瓦还是断木,已经听不清了,只记得那人低低叫了一声什么名字——
不是顾迟。
不是。
他手指蓦地收紧,玉佩边缘一下硌进掌心。下一刻,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背。
“顾迟。”谢明夷声音不高,却很定,“先看纸。”
那一点几欲翻涌上来的影像像被骤然压了回去。顾迟呼吸乱了一拍,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把玉放回匣中,转而去拆那张折得极整齐的纸。
纸上字迹清瘦,和白帖上那盏灯的笔意极像。上头只写了寥寥数行:
魏琮已死,死于三年前。
他收的不是尸,是债。
明夜子时,带半玉来。
若想知道缺页上写了谁,便不要惊动第三个人。
末尾无名,只在最下方画了一笔极细的灯焰。
顾迟看完,把纸递给谢明夷。
地下室一时静得只剩油灯燃烧时极细的噼啪声。外头雨声隔着土壁传不进来,反倒显得这里更像与地上是两个世界。
过了片刻,谢明夷才道:“他说‘第三个人’。”
“说明我们身边还有人他不信。”顾迟靠在桌边,掌心还残留着那半枚玉的凉意,“也可能,他根本没打算让任何活人知道他是谁,只想借我们把缺页翻出来。”
谢明夷道:“那半玉要不要带走?”
顾迟垂眼看着匣中那块白玉,没立刻答。
带走,等于应约;不带走,等于把今晚这一路全数掐断。可真正让他迟疑的不是这点,而是玉背那个残缺的“微”字。
那像一把插在旧梦里的小刀,不算太深,却终于让那些年一直混混沌沌浮在水下的东西,开始有了边。
他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带。”他说,“人家都把钥匙送到手里了,不拿,未免太失礼。”
说完,他伸手把半玉收入袖中,灯焰映着他指节,照得那只手比玉还白。
谢明夷看着他,忽然道:“若玉上的字,真是你的旧名呢?”
顾迟动作一顿。
地下室很静,静得连那一顿都显得分外清楚。
过了片刻,他才把袖口理好,抬眼时又恢复了平日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气。
“那也得先活着听完别人怎么叫。”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玩笑,却又不像玩笑。谢明夷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再追问。
两人出了地道,外头的雨竟不知何时停了。
云还压着,天边却隐隐透出一点灰白,像长夜终于被谁从边角撕开了一线。荒草上的水珠顺着叶尖往下落,打在义庄门前的泥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残旧义庄。
风吹过门扉,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里头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再停,抱着灯下了石阶。
走出一段路后,谢明夷忽然道:“明日子时前,我会先把后头两个人找出来。”
顾迟偏头:“卢嵩和韩璟?”
“嗯。”
“怎么找?”
“暗查,不动青冥台明档。”谢明夷道,“既然对方说不要惊动第三个人,那我们就看看,他怕惊动的是谁。”
顾迟听到这里,终于真正笑了一下。
这笑和先前那些拿来挡人的笑不一样,浅,却真。
“谢少主。”他说,“你这人有时候,确实比我想的聪明。”
谢明夷淡淡看他一眼:“只是有时候?”
顾迟拢了拢斗篷,抱灯往前走,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别急。”他说,“再查两桩旧账,我也许就愿意多夸你几句了。”
西边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官道尽头那名守着马的小差役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听见动静连忙爬起来。远处城门还没开,京城却快醒了。新的一日就要开始,而昨夜从白帖、听雨楼一路摸到西陵义庄的这条线,也终于被他们攥住了最沉的一截。
只是顾迟知道,真正沉的不是那半枚玉。
是玉背那个只剩半边的字,和它后头藏着的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