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开时,天色才刚刚透灰。
守门的兵卒顶着一夜湿气,正懒洋洋地搬门栓,远处卖早汤的小摊已冒起热白的汽。京城像是被长夜泡了一整晚,到这会儿才慢慢拧出一点活人的声响来。
顾迟站在城门下,袖中那半枚玉贴着腕骨,凉得像一小片没化开的雪。
他一夜没睡,眼底却并不见困色,只在进城前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些反复翻上来的旧影又往下压了压。谢明夷牵马停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过分安静的侧脸上,片刻后才道:“先回照夜司。”
顾迟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停下。
“你查人,我查卷。”他说,“午前在案房见。”
谢明夷看着他:“你一个人行么?”
顾迟偏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谢少主,这话你昨晚已经问过一次了。”他说,“再问,就真像不放心我了。”
谢明夷没接这句,只道:“半玉先放我这里。”
顾迟一怔。
“为何?”
“你现在拿着它,像拿着一团火。”谢明夷声音很平,“我怕你还没查到人,先把自己烧着了。”
晨风从城门洞里穿过去,把他那句平平淡淡的话吹得极轻。顾迟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难听,眼力倒准。”他从袖中摸出半玉,抛了过去,“收好。丢了我找你算账。”
谢明夷抬手接住,玉落进掌心的一瞬,也凉得他指腹微微一顿。
两人便在城门口分了路。
顾迟回照夜司时,司里的人才刚换完值。东厢验房、封库、后院簿册,昨夜被他们翻得东一处西一处,今晨却因周淮压着,没人敢乱动。顾迟一路穿过去,直奔最靠里的旧案房。
案房里堆着的,不是正式结卷的大案,而是那些上不了正册、又不舍得烧的零碎东西:誊抄底稿、交接笺、外衙借档、旁人手记。有些东西乍看无用,真到要查时,反倒比主卷更能留痕。
他翻了两架,手背上已蹭了一层灰,才在最下头找到一只薄薄的旧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誊录签条,最上头那张写着:
昭和十九年八月,云岫山庄案后誊录底单。
顾迟心头轻轻一跳,立刻抽了出来。
底单不长,不过两页。前一页记的是各司临时抽调来协助誊写死者名册与遗物副册的笔吏名单,后一页则记着谁抄尸验、谁抄遗物、谁誊生还失踪录。
第一列名字一入眼,顾迟便眯起了眼。
张庭、何瑾、沈修言、卢嵩、韩璟、魏琮。
整整六个人,一个不差。
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终于明白那张藏在琴里的名单为什么只写六个名字,也终于明白那三位死者看似互无往来,为何偏偏会被同一封白帖串到一起。
他们不是后来偶然沾上的。
二十年前,他们就是同一批人。
更要紧的是,第二页最末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生还失踪录誊抄:魏琮、张庭。
顾迟盯着那一行,半晌没动。
缺掉的那一页,果然和魏琮、张庭有关。
而张庭已死,魏琮据说三年前便死了。知道缺页内容的人,如今要么躺进棺材,要么就还活着,藏在剩下那两个人里。
他正要再往下翻,纸页边缘忽然掉出一张更窄的封签。
封签背面只有一行极小的朱笔旁注,像是有人后来匆匆补上去的:
誊录第七页另封,移司正亲收,不入副册。
第七页。
不是整册缺页里随手抽走的一页,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单独封起来了。
顾迟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慢慢淡了。
这便说明,所谓“缺页”未必是后来有人动手才缺,它原先就不该留在普通副册里。真正有问题的,是那页后来为何会从“司正亲收”变成彻底失踪。
他把封签压在案上,正想着往哪一条线再深挖,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明夷来得比他说的午前更早。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连靴边泥点都已不见,只眼下带着一点极淡的青,显然也是没睡。顾迟看见他,先把底单往前一推。
“你的人查得如何?”
谢明夷没急着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笺,压到他面前。
“卢嵩,前刑部书吏,后补主事,三年前因病辞官,现住东槐井巷,深居简出。”
“韩璟,现任太仆寺丞,今晨告假未入署。”
“魏琮,三年前确已身亡,死因是坠井。”
顾迟抬眼:“坠井?”
“井口不深,人却摔断了颈骨。”谢明夷道,“更奇的是,替他收尸的人没报官,直接把尸身送去了西陵义庄。直到义庄嫌尸上带香,才又转出来。”
顾迟轻轻啧了一声。
“这么看,魏琮三年前就已经碰过这桩旧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