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夷点头,又看见案上那张底单,眸色微微一沉。
“六个人。”
“嗯。”顾迟把第二页翻给他看,“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一行。”
谢明夷低头扫过“生还失踪录誊抄:魏琮、张庭”那几个字,眉峰很轻地拧了起来。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窗外晨光透进来,落在案上那两页旧纸上,旧得发黄的纸面与新查出来的薄笺并排放着,像隔了二十年的两只手,终于在这一刻碰到了一起。
过了片刻,谢明夷才道:“韩璟今晨告假,不太寻常。”
顾迟道:“卢嵩呢?”
“更不寻常。”谢明夷淡声道,“我让人暗中去看,他家门户紧闭,仆从对外说老爷病重,不见客。可我手下的人隔墙听见里头有搬箱笼的动静。”
顾迟笑了。
“这是要跑。”
“多半已经知道死了三个人。”谢明夷道,“也知道第四个轮到谁。”
顾迟把底单收起,站起身:“那就先去卢家。”
两人出照夜司时,城里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卖花的、送菜的、抬水的,把一夜雨意冲淡了不少。东槐井巷在城东,地方不算偏,却是旧巷,路窄墙高,平日连日头都照不进几分。两人到了巷口,远远便看见卢家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车,车辕上已绑了两口樟木箱。
顾迟脚步一顿。
“来得巧。”他说。
谢明夷眼底却没半点轻松:“不像是刚要走。”
果然,话音未落,卢家大门忽地从里头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头出来,左右张望一眼,正要招呼车夫近前。顾迟没再等,抱着灯径直走了过去。
那管家一抬头,看见是两个生人,先是一愣,待目光触到谢明夷腰间令牌,脸色倏地就变了。
“二、二位大人——”
顾迟没跟他废话,直接道:“卢嵩在不在?”
那管家嘴唇一抖,本能地想说“不在”,可谎还没出口,屋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倒在地。
院中顿时乱了。
顾迟和谢明夷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跨门而入。
正厅门窗紧闭,里头却传来女人尖利的惊叫。谢明夷一脚踹开门时,顾迟只看见厅中案几倒了半边,碎瓷满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被两名家仆死死抱住,脸色灰败,眼球凸起,手里还攥着半尺白绫。
他不是要逃。
他是要死。
“放开我!放开!”那男人嗓子都哑了,“她来了,她昨夜就在窗外弹琴!我不走,今日便轮到我了!”
家仆、女眷、满屋子乱作一团,见有官人闯进来,连哭都忘了。顾迟站在门边,目光从那男人脸上扫过,心里立刻有了数。
卢嵩。
他比同龄人看着老得多,鬓角几乎全白,身子也瘦得厉害,像这些年不是病,就是一直在怕什么。可最扎眼的不是这点,而是他左手腕上,赫然缠着一圈已经拆开的红绳。
顾迟眼神一沉。
不是红丝络。
却显然是从什么红绳上匆匆扯下来的。
卢嵩也看见了他们,挣扎声一下更急了:“别让她进来!别让她进来!你们不知道她是谁——”
“我们正是来问这个的。”顾迟把照骨灯往厅中一放,青焰轻轻一跳,“卢大人,你昨夜也收到白帖了,是不是?”
那灯一亮,满屋子人都齐齐一静。
卢嵩死死盯着那簇青火,像是忽然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喉咙里咯咯作响,半晌才从袖中抖抖索索摸出一张白纸,丢到地上。
果然是白帖。
素白,无字,正中画着一盏细脚长灯。
谢明夷弯腰捡起,顾迟却没看帖,只盯着卢嵩:“她是谁?”
卢嵩嘴唇哆嗦得厉害,眼神却慢慢散了开去,像又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她……也许不是……”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要断,“可那支曲子,是她的。二十年前,她就在火里弹过一次……我们都听见了……”
顾迟心头微微一震。
火里弹曲。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骤然刺进他那些凌乱的旧影里。火、长廊、血,还有很远很远、像从浓烟深处飘过来的一点琴音,原来并不是他混乱中自己添上去的幻觉。
他还要再问,卢嵩却猛地抬起头,死死瞪向顾迟身后。
那眼神恐惧到极处,竟连瞳孔都像要散开。
“窗……窗外——”
厅中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迟回头。
正厅东侧的雕花窗原本紧闭着,不知何时,竟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线。风从那一线里钻进来,吹得窗边垂幔轻轻一摆,随即,一张半湿的白纸,慢慢从窗缝里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