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白纸从窗缝里滑下来时,屋里连哭声都像被掐住了一瞬。
纸落得很轻,落在地上,边角还带着雨水,像有人刚从外头用两根手指夹着递进来,又故意不让人看见手。
卢嵩盯着那张纸,喉咙里“嗬”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猛地往后缩去。方才还闹着要上吊的人,此刻反倒死死攥住身后家仆的衣袖,像怕有人真把他丢到那扇窗边。
“关上!快关上!”他嘶声道,“别让她进来!”
顾迟没理会这满屋子的惊乱,先一步走到窗前,目光往外一掠。
卢家后院不大,窗外只是一方潮湿窄天井,青砖地上积着雨,墙角种着两丛瘦竹,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院中没人,院门也闩着。若方才真有人站在窗下,如今也早该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地被雨洗平的水痕,半点脚印都没留。
他这才低头捡起那张纸。
不是白帖。
纸比白帖薄些,也窄些,像随手从什么账簿边角裁下来的一条。寻常看时,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可顾迟把照骨灯往前一照,青焰轻轻晃过纸面,原本素白的纸上便慢慢浮出一行淡得发灰的小字:
韩璟已知。
只有四个字。
不多,也不重,却像专挑人心口最慌的地方按了一下。
谢明夷已经走到他身侧,看清之后,神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是送给卢嵩的。”他说。
“嗯。”顾迟把纸翻过来,又照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字,才道,“是送给我们的。”
昨夜西陵义庄那张留字,是明着约;今晨这一条,则是催。对方像是生怕他们动作不够快,连卢家这一趟都替他们省了半数口舌,直接把“韩璟已知”四字送到了眼前。
这已经不是暗中窥探。
是拿着他们查到的每一步,反过来替他们排下一步该走的棋。
厅中女眷还在发抖,几个家仆不知该看窗还是看人。顾迟把那条白纸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卢嵩。
“卢大人。”他语气不高,“你若还想活,就别只顾着怕窗外。窗外的人要你死,也得先知道你知道些什么。”
卢嵩脸色灰白,额上一层冷汗,眼神却还是乱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喃喃道,“当年只让我誊录,我没进山庄,我没见过谁杀人……”
顾迟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
“那你怕什么?”他说,“你若只是誊了两页纸,昨夜听见琴声,今早何至于拿白绫往梁上挂?”
卢嵩嘴唇一抖,竟一句也接不上来。
谢明夷走到正厅门前,抬手把门合上,只留下屋里几个人。等最后一道缝也合严了,他才转过身来,声音很冷。
“家眷都出去。”
卢夫人先是一愣,显然不愿。
可她看看屋里这几个男人,再看看自家老爷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到底还是咬牙带着两个哭成一团的女儿退了出去。几个家仆也不敢久留,最后只剩下卢嵩一人,瘫坐在倒了一半的椅子边,手里还攥着那截没来得及挂上的白绫。
顾迟把照骨灯往案上一放,青光不大,却正照在卢嵩脚边。
卢嵩一低头,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你没见过谁杀人。”顾迟慢慢道,“那便从你见过的说起。二十年前,你、张庭、魏琮,抄的是生还失踪录。那一页上,原本写了谁?”
卢嵩眼皮猛地一跳。
这一跳已经够了。
顾迟没催,只看着他。青焰一簇簇跳着,把卢嵩那张衰老苍白的脸照得越发藏不住事。屋里静了很久,久到外头院中竹叶上的水珠都被风吹落了一轮,卢嵩才终于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两个。”
“谁?”
“一个孩子。”卢嵩嗓音发涩,“还有……一个女人。”
顾迟目光一顿,没说话。
谢明夷却追问得极快:“名字。”
“孩子没写名字。”卢嵩低着头,像根本不敢看人,“原稿上只记‘男,年约五六岁,颈系半玉,疑云岫庄主沈氏嫡脉’,后头写……写失踪。女人那一行我没看全,只记得写的是‘未得尸身’,旁边批了‘琴阁女眷’四个字。”
顾迟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五六岁,半玉,沈氏嫡脉。
这几样东西一摆出来,许多原本模模糊糊压在水下的影子,忽然便有了能对得上的轮廓。
他脸上却没露出来,只问:“那后来呢?”
“后来……”卢嵩喉头滚了一下,“后来张庭把页拿去交核,没多久就回来了,说上头不许这么记。孩子那一行被划了,改成‘无主幼尸一具,焚损严重’。女人那一行……整行撕掉了。”
谢明夷眼底一沉:“谁下的令?”
卢嵩猛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时我们不过是临时抽来抄卷的小吏,谁敢多问一句?张庭回来时脸色也难看,只说让我们按改后的誊,旧稿不许留。我和魏琮都不肯,张庭就说——”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像有句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不敢往外吐。
“张庭说什么?”顾迟问。
卢嵩抖得更厉害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他说……那女人没死。”
屋里霎时更静。
顾迟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方才一直说‘她’。”他看着卢嵩,“你怕的就是这个女人?”
卢嵩像是被这一句猛地戳中了,抬起头时,眼里那股惊惧几乎是涌出来的。
“我没见过她的脸!”他急急道,“可那支曲子,我认得!那夜火烧到半山,外头的人都说山庄里还传出琴声,后来尸验时,有个老仵作也提过,说琴阁废墟旁的尸骨摆得不对,像是有人坐在那里弹过最后一支曲……这事后来没人敢再提,可我们誊录那晚,张庭喝多了,说他核页时见过旧稿批注,批注上写着——”
他声音抖得几乎发飘:“写着‘闻停云一阕,火中不绝’。”
“停云。”顾迟低低念了一遍。
这名字他先前没听过,却不知为何,一入耳便觉得耳后像被什么很轻地擦过,隐隐发麻。
谢明夷道:“云岫山庄庄主夫人擅琴,传闻她最常弹的便是《停云》。”
卢嵩立刻道:“对!对!就是她!都说她死了,可张庭后来又说,真正的尸验里根本对不上她的遗骨,所以那一行才被撕了。我们六个人里,魏琮最不安生,私下总说这案子不对,说山庄里若真有活口,日后迟早要回来找人。张庭骂他胡说,沈修言、何瑾也都不肯再提,韩璟更是当晚就把自己誊的那一份烧了。谁知道——”
他猛地喘了一口,声音一下压低,像怕隔墙有人在听。